羊口港在青州府最北边,和天津码头隔海相望,如果北上时不沿运河官道走,而是改道青州,再从羊口港拿上证物,沿渤海湾到天津卫回京,似乎也是可行的路线。
“但是呢,只有天津卫海船的记录没有用,还需要当年当月对应的漕粮转运记录才能确定张都堂私吞了多少。按大明律,漕运总督府的案牍库必有留底,”说到这儿,裴纶又顿了顿,看着沈炼,“总督府的案牍库,那个老家伙进不去,我更进不去——但是你有锦衣卫的牌子,你可以。”
意思再明白不过,沈炼看着裴纶,轻声陈述:“所以你来南京找我,是为了让我去淮安的漕运总督府拿转运记录。”
“正是,正是。”裴纶扯了扯嘴角,“老账房留在羊口港的证物和总督府里的官方记录缺一不可,前者我能搞定,后者只有靠你自己,所以,我算了算时间,想着你要先去杭州找人再去南京,我应该能比你更早抵达,干脆直接去找你。”
裴纶说得条条在理,逻辑缜密,他们需要扳倒张都堂的证据,沈炼对于裴纶去南京的理由已经没有任何怀疑,但是……仍然有一个疑惑在沈炼心中盘旋,他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
“你就……这么想回去重操旧业?”
“对,想。”这一次裴纶回答得坦荡,“你是对的,从一开始就该说开了才是。所以你没必要道歉。”
此时,蓬船正驶过一座桥洞,石桥的投影在船舱的窗纸上缓缓移动——他们已经进入了一片盐商豪宅云集的城区,河上的船少了,不知何时开始,乐曲和人声也都逐渐被落在了身后。
很奇怪。沈炼一直觉得自己看不懂裴纶,但此时,在规律的桨声中,他却有一种非常明确的直觉:
这仍然不是实话。
“证物这茬我在南京时没第一时间和你提,一来是事态紧迫没找到时机,二来也的确是担心提起骆养性让你……想到你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提。”裴纶继续解释,他看着沈炼的眼睛,显得十分诚恳:“但我也真心实意不想看你因为我那本儿无常簿被张都堂搞死,所以现在这么拼算是一种……弥补?你别有压力就是了。”
“我明白了。”沈炼说,回望着裴纶的眼睛,默默思考如何追问——但是,突然之间,沈炼发觉桨声停了,接着是哗啦一声落水声。
咻——铮!
刀尖上滚出来的直觉让沈炼的本能反应快过了思考,几乎是一瞬之间,在小船的剧烈摇晃中,沈炼拉着裴纶猛得翻身撞在船底板,一只短箭赫然插在他们刚才头部高度的舱板上,沈炼的脸上被擦出一道血痕,但他顾不上这么多,瞬间做出了拔刀格挡的动作。
又一只短箭从船舱前的斜上方迎面射了进来,撞在绣春刀的刀面上!
沈炼踹开舱门,举刀挡下第三支短箭,只见正前方蓬船即将驶过的石拱桥顶上,一个人影扔掉了手中刚刚打完的近程弓弩,从桥顶一跃而下,船头被来人的重量下压后又高高浮起,船身剧烈的前后摇晃起来。沈炼在晃动中尽力稳住重心,架刀,死死盯着来人。
“呵呵,沈总旗说要去找总督府二小姐,却在城里乱逛,让我这顿好找。我说你们这是要上哪去找二小姐啊?”徐岳说,随即“锵”一声抽出了那把绣春刀。
不过,徐岳的刀鞘用麻布缠着,身上也不是官服,未挂腰牌……沈炼眯起眼睛,余光扫过河岸以及石桥——上面没有官兵,只有几个被河上的动静吸引来的路人,正呼喊着“快看,有人劫船!有人劫船!”,这意味着此时的徐岳不想暴露他的官员身份,也不会有援兵!沈炼终于咬着牙问候出声:
“徐缇帅,一个人来的?”
“是啊。你是沈公的儿子,身手想必不会差到哪去,但后面有只病猫拖着你……”徐岳笑了笑,又往前踏出两步。“杀你俩,我一个人够了。”
沈炼没说话,朝身后瞟了一眼,见裴纶在船舱对面的船尾爬了起来,原本在船尾摇桨的老船夫倒是在看清楚桥上的徐岳抬弩瞄准时就丢下木桨跳了船,现在都游到岸边了。
“你怎么……阴魂不散的,哈,最后还是要打一架吗?”裴纶扶着船舱低矮的顶棚勉强直起身,超前面喊,“不怕前面有二小姐和总督府的人接应?”
此时,小船已经依赖惯性滑过了拱桥,过桥后,河道变得宽阔,西侧分出一条较窄的水道,寒风在河面吹起淋淋波纹,也吹动着徐岳的衣袍。
“至少此时此刻此地只有你俩。我赌一把,”船头的徐岳笑着说,“和你们一样。”
话音未落,徐岳就已经朝沈炼劈砍过去,沈炼瞬间反应,抬手,两把绣春刀撞在一起发出悦耳清脆的锐响,霎时火花四溅——
沈炼在神烈山上就已经见识过了徐岳的速度与力量,但即使有所准备,对刀时他还是被震得手臂发麻,中年锦衣卫的力道之大甚至在沈炼的刀刃上留了一道细小的豁口,沈炼被迫后退几步,脊背抵上船舱顶棚,一只脚撤步时还险些踏进船舱。
“喂!姓徐的。”两个锦衣卫僵持的时候,船尾的裴纶又喊,“你这么拼命要杀我们……难道是因为国公爷也和罗教搞得不清不楚?”
“笑话!”徐岳怒到,更加用力朝下劈:“堂堂南京守备怎会屑于收罗教的钱?”
铮——刺啦。
沈炼没法再硬抗,刀身倾斜,擦着徐岳的绣春刀勉强卸力,徐岳退后半步,完全不给沈炼调整的时间,紧接着又是几次势大力沉的挥砍和直刺,沈炼尽力招架着,铮铮锐响惊动了更多岸边的人向河面上看。
这时,小船又往前滑动起来——是裴纶拿了船桨,船头往西侧转动几分,接着慢慢拐向那条分叉的水道,似乎是因为那边的堤岸矮,更容易上去。
“想靠岸?”
徐岳再次向前挥刀,接着顺势一个横劈,绣春刀轻而易举撞碎了舱门的木头门框,沈炼被迫回身翻上船舱顶棚闪避,而徐岳却选择矮身钻过船舱,目标顿时切换成了船尾的裴纶。
好在徐岳越过船舱的第一次直刺蓄力不足,绣春刀只扎进了裴纶临时拿起来招架的木头船浆,不过,避开这一击对他来说已经是极限,他踉跄着后退两步,下一个瞬间又是一声精铁碰撞的震响——沈炼单手撑着顶棚旋身跨过船舱后毫不犹豫向下纵劈,徐岳反手举刀格挡,朝船舱里退了半步,沈炼立刻挡在船舱和船尾之间,绣春刀竖举在身前。
徐岳也再次抬起了刀,低于甲板的船舱里无法站直对他不利,但舱外的沈炼也由于要顾及身后的裴纶而不敢轻易进攻而露出破绽,两人对峙一时陷入僵局。
就在这时,沈炼的余光瞥见西侧水道的岸边聚集了一些穿了轻甲的人,他们被打斗声吸引到了岸边,正在往河面上张望——
天香会馆的护卫!果然,那条向西的水道就通向天香会馆的私人码头,他们离天香会馆已经很近了。
一瞬之间,沈炼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猛地回身,一把揪住裴纶的领子,喊了一声“牌子抓手里!”,然后在裴纶本人反应过来之前就用最大的力气把他朝西边推了出去!
“唉不是,怎么——!”
惊呼伴随着落水声,与此同时沈炼的刀再一次和徐岳的撞在一起,角力之中沈炼没有分神去看西岸,他知道天香馆的护卫肯定会把裴纶捞起来,甚至已经听到了岸上人在喊着“快去拿竹竿!”
徐岳半步跨出船舱,明明是由低处向上的攻击,力度却丝毫不弱,那张脸被杀意和怒气扭曲着,沈炼又被逼退半步,咬牙利用船身的摇晃卸力,直到下一次接住斩击——
“你自己不觉得可笑吗?”沈炼招架着徐岳的攻击,开口讽刺:“原本就没有什么名录,你如此大动干戈却只是暴露了你自己勾连乱党的事实!”
“还不是家族里几个不知廉耻小畜生,国公爷宠他们,给他们擦屁股的却他妈的是老子我!”
原来如此。沈炼冷笑一声,再一次旋身卸力,说:“徐岳,你现在杀了谁都没用,你好好看看岸上那些护卫吧,他们可不是普通的商馆护院家丁。”
此言非虚,因为那些人身形挺拔,眼神锐利,举手投足带着一股子被刻意隐藏的肃杀气,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是行伍出身,徐岳的动作因此而明显一滞——沈炼也借机赶紧往西岸看去。
裴纶刚被商馆护卫拉上岸,手上攥着总督府令牌,一边剧烈呛着水一边也没忘往沈炼这边张望。
沈炼勉强放下心,再次面对徐岳。
此时,已经不用沈炼再多说,徐岳似乎终于明白了什么,他的瞳孔收缩,杀意没有消退,手上却已经收住了力道。
“那个行礼动作……他们认总督府的牌子?”徐岳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是杨家的漕标,那二小姐……真在这里?”
“所以,是你赌输了。”
扔下这句话,沈炼没有再迟疑,他也朝后跳进河道,向西岸游去。
冰冷刺骨的河水漫过头顶时的感受就像是被一只巨手狠狠攥住心肺——似曾相识的水流声让沈炼回想起了半个多月前的德州卫混合着冰碴的运河水,那天……也是靠某个人分散了敌人的注意力,他才抓住了一线生机。
裴纶那天出现在德州卫,的的确确只是一个巧合,是吧?
抓着天香会馆护卫伸过来的竹竿爬上岸边时,沈炼的心脏猛烈鼓动,他甚至没有回头看河面一眼,也不需要商馆护卫们的拉拽和搀扶,三两步冲到裴纶身边,“喂!你没事吧!”
“妈的,沈炼你真是疯了你……怎么这么喜欢冬泳……一次还不够……”裴纶站不起来,呛出来的水也混着血丝——但他脸上兴奋的笑意却收不住,沈炼闭了闭眼,抹了一把自己脸上的水,竟也跟着笑了。
“走,进去再说。”沈炼说,把前锦衣卫的胳膊绕过自己肩膀拽了起来。
走进天香会馆的后院之前,沈炼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南京锦衣卫指挥佥事徐岳还在船头,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岸上的人,最终什么都没有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