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霁月是漕运总督杨奕鹏四个子女中的老三,也是第二个女儿,她在一个雨后的夜晚出生,降生时正有一轮明月高悬于晴朗夜空之中,父母便给她取了这样的名字。杨霁月自幼聪明,不甘心只做一个大家闺秀,但她认为权力难于把握,于是她决定——把握财富。
天香会馆位于扬州城里盐商巨贾云集的西北城区,坐北朝南,东临小秦淮河,正门朝向繁华的街道,西院的珍宝厅对外开放,是天香馆售卖香料和珍宝的地方,东院分南北两部,南园连接着小秦淮河西岸的私人码头,供盐商及贵宾往来议事,北园则完全是女东家的私人领域,商馆的总事房、书房、茶室以及一座小而精致的园林都在于此。
“情况我已经都知道了,辛苦你们过来。”
北园的园林中,杨霁月带着沈炼和北斋在其中散步,距离沈炼爬出小秦淮河已经过去半个多时辰了,此时是他腊月廿九离开镇江后首次再见到“王小姐”,当然,也知道了这位商会女东家的真实身份。
“多谢二小姐相助。”沈炼说。
“哎……我还是更乐意当王天香,”杨霁月说,“不过,现在话说开了,倒也无所谓。我呢,可以出人出力,以总督府的名义送周姑娘北上,作为交换,你也得帮我做一件事。”
“请说,沈某尽力做。”
杨霁月微微一笑:“罗教那群人趴在漕路上吸血,近几年越发猖獗,我爹一直想除掉几个位高的杀鸡儆猴,苦于没有证据,不好下手。”
“可是我真的没有见过什么《淮南香火录》。”北斋和沈炼对视一眼,说到。
“没有证据的话,哪怕只是徐岳,我们也没法给他定罪。”沈炼说。
“定罪?不不不……姓徐的是南京守备的人,我们不想动,但我有一个想法。”狡黠的笑容浮现在杨霁月脸上:“我直说了,刚才你休整更衣的时候,徐佥事主动找上门来了。”
沈炼一惊,问:“他要做什么?”
“别紧张,别紧张,我没让他见到周姑娘。因为你,他现在走投无路,只能和我合作。”杨霁月笑着说,“他手上,不是有一份空白的缉捕文书吗?”
紧接着,杨霁月就从怀中取出了那份文书,手腕轻轻一抖,全文滚落而出。
“勾连邪教,格杀勿论的犯人是——潘参政?!”沈炼惊讶出声,只见中午时还空着的姓名处赫然出现了一个名字,他很快反应过来:徐岳要出卖同伙自保!
“难怪他说盂城驿有很多他们的人呢……”沈炼喃喃道,“原来潘参政也在其中。”
“徐岳已经通知了姓潘的,骗他说查明真正的周娘子今日借乘商船,明天中午才能抵达盂城,让他准备好在盂城驿截杀——”杨霁月说,语气难掩兴奋:“我也已经给父亲去了信,他今天会派遣精锐走陆路南下,明天和我们在盂城驿汇合,抓姓潘的个现行。”
总督府二小姐意气风发,沈炼知道自己改变不了她的决定,当然,事已至此,所有势力都已经明牌上桌,他也没打算改变什么,只是问到:“二小姐的计划中,我们怎么去高邮?”
“商馆的夜航船正合适。”杨霁月答,“每年的这个时候我都会邀请城中商贾聚会,夜游运河,一夜一日往返扬州和高邮。我的船此时就停在北护城河,再过一个时辰客人们就该登船了。”
沈炼昨日在城中时已经听说了这项每年举行的船游活动,他点点头,最后问道:“需要我做什么?”
“除掉潘参政对我来说是赚钱的买卖,沈总旗只要同意配合出演即可,至于回京后要不要追查徐岳,沈总旗自己定夺,”杨霁月说。
“……二小姐说笑了,连总督都不愿意动魏国公的人,我没有证据,又何必呢。”沈炼轻笑,“只要总督府能如约提供帮助护送,我定会配合。”
“好,沈总旗果然识时务。”杨霁月高兴地说,“早知事态如此发展,我今天就让我们的人直接去找你了——沈总旗、周姑娘,你们回房间去吧,嫣儿妹妹和妙彤妹妹应该都来了,我现在要去忙夜航船的事,酉时左右会有小船来接你们去北水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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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炼走进北园隐蔽的耳房时,刚诊过脉的张嫣正在教训病人。
“太胡闹了!你这身体,就算现在是夏天也不能往水里跳啊,更何况还是冬天,现在好了吧,身上烫得能煎蛋!”
“冤枉,我也不想跳啊——”挨训的人正可怜巴巴地缩在木头长椅的一角,见沈炼进门,赶紧往门口一指,有气无力地喊:“他推的!”
“你在船上碍事,”沈炼耸耸肩,说,“而且总比被徐岳捅穿了强吧。”
北斋听了笑出了声,张嫣双手叉腰,又要发作:“那也不能——”
“好了好了,嫣儿,当时的情况肯定凶险得很,”周妙彤柔声打断,又看向沈炼和北斋:“王小姐怎么说?你们后面如何打算?”
“她说,想借此机会帮总督府除掉一个罗教的人……”沈炼如实给在场的人讲述了杨霁月的安排,表示今晚跟天香馆的夜航船去盂城驿,也已经遣了人去邵伯镇通知梁远和闻竹,明日在盂城汇合。“张嫣大夫、妙彤,王小姐希望你们在扬州至少住到正月十五,我也觉得这样安全些,你们等风头过了再回医馆也不迟。”
两个姑娘当然没有异议,她们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短暂的沉默后,沈炼清了清嗓子,终于看向裴纶,犹豫着开口:“……要不,你也留在扬州?”
“行——”
沈炼完全没料到对方会毫不犹豫地同意,不过,脸上的惊讶还没成型,拖着长音的前锦衣卫就挺了挺背,把话说完了:“——个屁,没有我,你怎么找‘那个东西’?”
裴纶说的自然是远在青州羊口港的那份漕粮转运勘合,沈炼一时不敢承认自己刚才的无措,也不好意思对一个病号提要求,只好揉了揉眉心,转而问张嫣:
“那他现在什么情况,能走吗?”
“走?余毒未尽,气血大亏,还又跳水又吹风的,”张嫣皱着眉说:“眼下估计站都站不起来吧。”
“人和人的体质不能一概而论,”裴纶一本正经,“我感觉我还行……不是,那边的北斋先生,敢问您在笑什么?”
“笑裴大人嘴硬呗,”北斋嗤笑着说,“我都想用两年前你在东厂门口问我的话来问问你了。”*
沈炼赶紧问:“什么话?”
“别管!反正这个京城,老子是回定了……”裴纶慌乱之下猛的起身——马上又坐回椅子上,咕哝道:“呃,妈的,是有点晕……”
张嫣朝沈炼瞄了一眼,意思是,“看吧,我说什么来着”,接着对裴纶说:“你啊,热症起得急,我刚才已经让商馆的人去拿药了,你先撑着点,一会喝了药能好些。”
沈炼叹了口气,慢慢走到裴纶身边坐下,整理着自己的心情,开口说:“兄弟,你这个状况,说到底是因为我,所以我不能让你跟着……”
然而沈炼深知自己此时口是心非。
刚才在园林中和杨霁月交谈时,沈炼一直有种熟悉的疲惫感,“牌子比刀好用”,这是他不得不承认的规则,多年以来,在这套规则下,上至崇祯皇帝,南京守备,漕运总督,下至出卖同伙以自保的徐岳,甚至曾经的魏忠贤和赵靖忠,他们让他做什么他就得做,一颗棋子不需要有想法,或者说,即使有想法也无所谓,每当他意识到这一点时,无力感便会如潮水般淹没他的感官。但是说来也奇怪,不知道是从哪一刻开始,沈炼隐约感觉到,每每裴纶出现在身边时,那种俯仰由人的感受就会被驱散些许,在德州卫时如此,在金陵时如此,现在更是如此,这个应权通变的同行者似乎总能给他带来某种信心和确定感。
因此,说出“你留在扬州”或是“我不能让你跟着”的时候,沈炼其实有一种非常明确的预感,他知道裴纶一定会说——
“不行,非跟着不可!”
裴纶咬着牙按住了沈炼的肩膀,又找补说:“兄弟的大好前程也挂在这一趟上呢,你可别想撇下我。”
感受着打在脸上的滚烫呼吸,沈炼再一次陷入沉默,希望裴纶同行的想法是如此强烈,以至于听到对方意料之中的果断的拒绝时,他竟然松了口气。
“两位大人搁这三推三让呢?”
沈炼纠结着不知道该说什么时,北斋突然又出了声,裴纶难得迟钝一回,聪明的姑娘这一次比他更快看出了沈炼的心思,此时毫不留情的点破:“我看沈大人挺想让裴大人跟着的,就是不好意思承认。”
被说中的沈炼僵硬一瞬,裴纶倒是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松开手:
“什么啊,直说你得靠我嘛!”
“……是,前面的路,的确是,需要裴兄。”
“呃,好吧,看来拦不住你们,”张嫣无奈地说,“好在去淮安是水路,在船上还能休养个两三天。彻底恢复之前可千万不能再折腾了!”
这时,周妙彤忽然提出了一个主意:“嫣儿,要不你教沈大人诊脉吧?这样他路上还能放心一些。”
张嫣马上说:“对呀,好主意,诊脉学个皮毛就够用,也不难。”
沈炼附议,张嫣便在他对面坐下,让沈炼双手放在茶桌上,先快速探了探他的脉,说:“沈大人的脉从容和缓,节律均匀,说明气血充盈,五脏调和。来,伸手,自己寻自己的脉吧,先找左关——”沈炼跟着张嫣的指示,右手从左腕下方向上握,中指摸到腕口凸起的骨头,稍微向前便按住了关部,上搭食指为寸部,下搭无名指为尺部。很快,三指下的跳动感就变得十分清晰。
“如何?沈爷感觉到了吗,一次呼吸搏动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