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炼默默感受着自己平稳规律的脉搏，回答：“一息四至。”
“没错，记着这种感受，这就是平脉。轻搭是浮取，你再稍用些力去按，这叫中取，再用力就是沉取，健康的脉搏，无论浮取中取还是沉取都是稳固的。”接下来，张嫣又细致地讲解了寸、关、尺每部对应五脏六腑的哪一处，又分别说明各部三种取法的差别，沈炼一一记下，直到张嫣指着旁边的裴纶，表示：
“好啦，掌握这些就足够了，沈爷可以试试去寻他的脉了。”
裴纶从教学开始时就一直饶有兴味地看着，此时立刻大大方方地抬起胳膊，而沈炼莫名有些紧张，短暂迟疑之后，才轻轻把手指搭了上去。
烫。这是第一个感受，热意从前锦衣卫露在棉衣外面的皮肤传递到沈炼的指尖，随即，跳动感从也皮肤下传来，那是和沈炼自己的截然不同的脉象：
“一息……六至，好快，而且很浅，好像——”好像稍微用力按下去就会消散，沈炼下意识放轻了手上的力道，抬头询问似的看向张嫣。
“对呀，这就是典型的细数无力的病脉了。血为气之母，大量失血之后脉象就会如此。”女医师微微颔首，认真地讲了下去：
“‘细’呢，是说脉搏细如丝线，浮取时又快又急，中取时却如按葱管，中间是空的，‘数’就是跳动得快，是缺血时的代偿反应。不过，沈爷可以沉取试试，应该能感觉到脉搏的根基还在，毕竟裴大人体格不错，恢复起来不会很困难。”
事实果然如张嫣所说，沈炼加了些力道后立刻感受到了一种明确的搏动，快，却不散，温和又顽强，一下一下传递至沈炼的指腹，他似乎第一次以这样的方式感受着另一个人的生命力，一时竟有些入神——直到裴纶的手腕轻微抖动了一下，这份专注才被打断。
“咳，差不多了吧，”前锦衣卫把胳膊缩了回去，乐呵呵地说：“沈大人回头改行做大夫得了。”
“沈爷的确很有天赋，真的可以考虑改行哦。”张嫣笑着说，接着正色道：“记住这种感觉，以后每天早晚探一次，如果裴大人的脉变得更快更弱，那就是在恶化，必须立刻找正经大夫，相反，如果他的脉和你自己的越来越像，变得更慢更稳，那就是在好转了。”
沈炼皱着眉点点头，侧头看裴纶，后者回以惯例的笑容，一点细微的、不知所措的羞赧和暗爽被隐藏在笑脸后面，沈炼没有发现，张嫣没有发现，北斋也没有发现——周妙彤却发现了，女孩的心思细腻，她很快回忆起昨天在镇江京口驿附近王小姐的宅子里，这个前锦衣卫被张嫣扶着才能站直却咬着牙说要去扬州时的表情，再想到他刚才被沈炼握住手腕时故作镇定的状态和略微僵硬的动作……
是这样，原来如此。
宽松又多愁善感的周妙彤就这样轻而易举看懂了一个她才认识没两天的人，她甚至没有觉得惊讶，目光在两个男人之间徘徊片刻，很快，顺其自然的，固定在了沈炼身上。
他发现了吗？周妙彤想。
沈炼刚才把过脉的那只手搁在桌子上，微微攥拳，眉头也一如既往地紧蹙，若有所思。
“沈大人，”周妙彤不禁出声提示：“我虽然不会诊脉，但我能感觉到你心里一直憋着点什么东西，从廿九那天见到你到现在都是如此，长此以往，耗神。”
沈炼还没理解周妙彤在说什么，对面的张嫣倒是眼前一亮，把话头牵去了另一个方向：“哇，妙彤姐，我觉得你也该学医！刚才给沈爷诊脉时我就想说，脉象虽然平稳强健，但有几处绷得紧，不是病，是心里边儿的问题。我可得说，裴大人的心脉就好得多，人活一个自洽——诶，商馆的人送药来了，来来来，裴大人，喝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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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天香会馆的伙计准时敲开了房门，说船已经到了。
和白露医馆的两人告别后，沈炼，北斋和裴纶就从天香会馆的码头上了船，暮色四合之际，小船无声滑入河道，驶向小秦淮河与护城河的交汇点，扬州城北水关。
三个人坐在船舱中，一时间相顾无言，市井喧嚣逐渐被甩在身后，只剩阵阵桨声在不算宽敞的空间中回荡，气氛很是古怪。
“咳咳，两位，此情此景，不觉得似曾相识吗？”
裴纶率先打破了沉寂。另外两人当然不用他提醒，都记得两年半以前的夏末他们三个人曾经一同经历过怎样的一段逃亡旅程。
沈炼沉默，裴纶紧挨着他坐着，沈炼甚至能感觉到从他领口源源不断溢出来的热量，但也许是因为灌了汤药又歇了小半个时辰，或是如张嫣所说，这人体格好，现在的裴纶又是一副精神抖擞的样子——似乎是有点精神过头了，见没人接话又自顾自地说：“我说，上一次咱们仨一起坐船还是为了从京城逃出来，现在居然是要回去。诶，京城这个地儿，怎么来去都这么难！”
依旧没人接话。
裴纶哼了两声，继续说：“而且你俩的关系和那时比可是大不相同咯。”
抱着膝盖坐在两人对面的北斋终于出声：“裴大人倒是和那个时候一样，动不动就没话找话说。”
“比那个时候话还多。”沈炼说。
“也正常啊，”北斋说着，把目光投向行船正前方的倒映着破碎金光的水面，“虽然前路艰险，但现在总归谈不上绝境，两年半之前可就……”
“——没觉得有活路嘛。”裴纶把北斋的话说完。
沈炼为此稍觉意外，问：“你们当时都没觉得能活？”
“是啊，所以我还挺佩服裴大人的，那种情况下还能天天讲笑话。”北斋浅笑着说，“没想到咱们三个最后都活下来了……当然，多亏你们两个。”
“客气客气，主要是沈大人够拼命，尤其刚出京城那几天，找路找船找水找干粮全靠他。”裴纶快速接话，又踢了踢沈炼的靴子，“喂，你现在怎么还和那个时候似的，这么愁眉不展的。”
沈炼望向窗外，说：“明知故问。”
“哦，”裴纶乐了，“不会是因为我吧？”
沈炼的喉结滚动一下，却只是抿紧了嘴唇，留下一个紧绷的侧脸，没否认。
“兄弟，真不至于，”裴纶白了沈炼一眼：“而且我可比沈大人惜命多了，不能真把自己作死，你就放心吧，我还等着回去打张都堂的脸然后赚一票大的呢。”
“你不用……算了。”沈炼轻声叹了口气，裴纶越是这样把此时的同行归因于对功利的追求，沈炼的心情就越是复杂，甚至还有一丝细微的恼火，他终于还是问了另一个问题：
“我问你，昨天，从白露医馆出去找王小姐的时候，你知道她的身份吗？”
“不知道啊，见了面才发现的。怎么突然问这个？”裴纶困惑地眨眨眼。
“如果王小姐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商人，不是什么总督府二小姐的话，你会怎么做？要是她没能力正面对抗魏国公，你还来扬州吗？”
裴纶微微张嘴，舌根已经本能地卷出半个“来”字，却憋了好一会没说出口。
“我看你是烧糊涂了……”沈炼轻声说，“要是放在两年以前，你早想好说辞了。”
“以前？以前你不问我啊。”裴纶撇了撇嘴，往后靠在舱壁上。“我说你到底怎么回事，是刚才出来之前妙彤姑娘跟你说了什么吗？”
“不是。”沈炼干巴巴地答。
船舱中又陷入沉默，北斋看看对面两个男人，终于感觉出气氛的微妙，她知道刚才在天香会馆的私人码头，堂妹周妙彤的确拉住了正要上船的沈炼，在他耳边说了些话，她听到她说：“沈大人，前路再难测，也要注意眼前，你想不通的那些问题，答案也许就在身边。”
但是，北斋并不知道沈炼“想不通的问题”是什么，在她眼里，此时的状况，某种意义上和两年前的夏末区别不大，她，沈炼，加上一个身上有伤的裴纶，沈炼对后者提供的助力照单全收，也时时关照着后者的身体状况，在他们俩日渐默契的配合之下，三人才跑出去那么远……那时怎么没感觉出沈炼的拧巴？
事实上，沈炼想不通的正是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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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之后，扬州城北，小秦淮河的尽头，小船穿过了幽暗的水关，河面豁然开朗，一座灯火通明、装饰华美的大型客舫停泊在暮色之中，算上内沉的舱室这艘船足足有三层，顶檐下张灯结彩，如同一座气势恢宏的水上楼阁，丝竹之声轻柔地飘荡在水面，舷窗后隐约透出晃动的人影。
那便是天香会馆的夜航船了。
小船在离夜航船稍远处靠岸，沈炼率先起身登上坚实的堤坝，把北斋拉了上去，随即侧过身，一只脚踩在岸上，另一只脚踏回船头，朝仍在船上的人伸出了手，犹豫了一下才出声说：
“抓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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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的对话是：
裴纶：诶，你跟沈炼睡了吧？
北斋：??下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