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七年夏末的一个夜晚,山东,聊城以南二十多里,月色沉闷,一艘小漕船停靠在一处荒僻的河岸,遥远的村舍中亮着一两点灯光,夜风混杂着水草腥气,潮湿黏腻,吹不散连日奔逃积攒下的疲倦。
沈炼坐在船头,绣春刀横在膝上,他对抗着倦意,把注意力放在船外,警惕着黑暗中任何一丝异常的响动。
带着北斋逃出京城已经过去四天,他们租来的小漕船在大运河上也已经漂了四天。
此时,北斋正蜷缩在船舱中沉睡,身上盖着沈炼的外衣,偶尔发出一两声不安地呓语,声音不轻不重地撩拨着沈炼的神经——她很难过,沈炼能感觉得到,尽管他起初还尽力瞒着,但年轻的女画师显然明白几人当下的处境都是拜她的爱人,信王朱由检所赐,连日奔波更是耗光了她的气力,一整天下来,北斋都没说出几句话来。
倒是另外一个同行者总是讲些破烂笑话,孜孜不倦地试图活跃三人之间低迷的气氛。
“沈兄,走水路太招摇。”
上一个清晨,闷热的船舱中,面对着摊开的山东舆图,裴纶叼着烟杆,对沈炼提出了他的顾虑。
很合理,此时正是漕粮北运的黄金时段,河上南来北往的漕船十分密集,身后追兵虽然还不见踪影,但运河上关卡众多,耳目繁杂,信王的人沿水路查下来是早晚的事。
“咱们从聊城上岸,绕济南府往东,奔沂山。”沈炼很快得出结论。
“好,听你的,那边岔路多,又是山林,还能多拖几日。”裴纶耸肩,“再接下来想往哪走?”
“威海卫,”沈炼脱口而出,“到那找船,出了海就不怕了,想去哪都行。”
裴纶愣了一会,又笑,“成啊,到了威海卫,咱们各走各道。”
沈炼再没接话,北斋在假寐,结果裴纶开口又是:“喂,北斋先生,看咱沈大人一路上又当爹又当妈多辛苦,你理理他!”
——无论如何,逃亡还在继续,当天三人便经过了聊城,夜幕降临后脱离大运河的主干,汇入一条分叉的水道,最终在这片无人的河岸停了下来。
入夜后没多久,沈炼身后的船舱中传来细微的动静,听起来虚浮拖沓,他知道是裴纶,因此没有回头。
一缕淡淡的,金疮药粉混合着血污的味道被带到了船头,沈炼这才借着微弱的月光打量他一眼。男人的脸色不太好看,但嘴角仍挂着似有若无的笑意,似乎未知的前路和身上的伤都没有对他的心情造成什么影响。
“怎么不睡?”沈炼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没带什么情绪。
“睡不着。”裴纶答,“要不要换我来盯会儿?”
“不用,你有伤,得多休息。”沈炼说,语气仍然平淡,顿了顿又补充说:“明天就上岸了,万一有追兵,我一个人应付不来,得靠裴兄配合。”
沈炼并非在客套或恭维,在他眼中这个几天前还揪着他破绽不放要给他定罪的南镇府司百户是因为误判了形势才被陆文昭捅了刀子,四天前的沈炼甚至犹豫过是否要多带他一个伤员行动,但或许是念及他们共同的朋友殷澄,又或许是觉得某种意义上他也是被自己所牵连至此,沈炼总归还是拉了裴纶一把。
显然,这是一个十分正确的决定,几人走的是水路,裴纶身上的伤并没有拖慢他们的速度,相反,三人这些天在运河上能畅行无阻很大程度上是靠着裴纶精明的脑子,似乎走到威海卫那点本来渺茫的希望都因为有他在而扩大了几分。
不过……改走陆路比乘船辛苦很多,不知道他的体力能不能跟上。
这个念头在沈炼脑海中一闪而过,很快消散,他想,裴纶好歹也是个正儿八经的锦衣卫,受伤挂彩是家常便饭,相比于这个平日里不愁吃喝的大男人,很可能是瘦弱的北斋更遭不住风餐露宿跋山涉水,而女画师眉间化不开的愁绪也远比南司锦衣卫讲个不停的那些破烂笑话要更牵动他的心神。
“尽力,尽力。”裴纶似乎能看穿沈炼的想法,所以笑着回答,“至少不拖后腿吧。”
后来的事实证明裴纶话说得谦虚,沈炼的判断也没出错,不过,彼时的沈炼并没有把“不拖后腿”这四个字放在心上,他只记得第二天的晨曦中,自己是先朝北斋伸出手,扶着女画师从船头跳到了岸上,然后自然地扭头向南司锦衣卫问道:
“你行吗兄弟,要不要拉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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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二位公子,这边请。王小姐恭候多时了。”
扬州北水关,天香会馆的管事引导着一女两男登上夜航船,这三人也是今日最后一批登船的客人,他们从宽阔的甲板走进舱门后不久,夜航船便起了锚,缓缓驶离北城门,朝着东边的运河驶去了。
明亮温暖的舱室中有很多人——不,不能称为舱室,称为宴厅才合适,宴厅的空气中弥漫着酒香茶香和名贵香料的味道,厅内布置着数十张精巧的案几,宾客们都穿着低调却价值不菲的裘皮锦缎,显然,此时宴厅里这些受邀登船的人都是扬州商界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他们三五成群,有坐有立。
商馆的管事领着三个人穿过宴厅,来到船尾侧的木质楼梯,在楼梯口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便离开了。
“感觉我们跟这里的气氛格格不入呢。”上楼时,走在中间的北斋小声说。
“可不是么,这儿的人一个月赚的钱能抵上咱们沈总旗一整年不吃不喝。”裴纶懒洋洋地接话。
“保守了,至少三年。”沈炼平淡地回答。
北斋被逗笑了,身旁的两人似乎默契地忘掉了来时小船上算不上争执的争执,又像平常那样正常对话起来。
“说起来,这船上不止有商人,刚才那个被围着的是王参政的家丁,还有那个也是漕司里的人——”裴纶说着朝楼梯下的某个方向指了指,“啧啧,王小姐的野心真不小,想到用这种方式串联官商两界,当了一个没法被替代的顶级掮客。”
“是啊,她想动罗教,说到底就是因为不想被他们分了利……”沈炼耸耸肩,停在梯顶虚掩着的木门前。“到了。”
在客舫船尾一侧的顶层房间,他们再次见到了王小姐。
“刚才启航之前,家父已经回信了。”
身着华服的女人站在舷窗边,身旁是两个女侍卫,窗板开着,窗外是漆黑的江南冬夜,待到沈炼三人进屋关门,她都没有回身,只是两指夹着一张信鸽送来的字条举起来晃了晃,侧头笑着说:“一切准备妥当,只等明天中午收网。”
寒风吹动女人的头发,她撑着窗台,半侧身,仿佛一个战场上叱咤风云的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