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劳杨小姐，这次多亏了总督府相助，我们回京后定向圣上禀报。”沈炼说。
“互帮互助，互帮互助，沈总旗客气了。不过，今晚在这船上，我姓王。”杨霁月说，接着不紧不慢地合了窗，放下绸缎的窗帘，这才转身——回归了那副精明爽朗的女商人模样。
“好啦好啦，明天的事不用几位太过费心，今晚在我这船上好好休息便是。”王小姐笑着说，突然眼前一亮，目光瞄上站在两个男人中间的北斋，“唉呀，妙玄姑娘，你本就生得闭月羞花的，换上这裙子衬得更漂亮了！”
北斋脸上几分羞涩，赶紧说：“姐姐谬赞了，是姐姐给的衣服好看。”
早些时候，为了让沈炼三人登船时不显得太过突兀，王小姐给他们各准备了一套新衣服，给北斋的织金水蓝色襦裙此时在灯火下隐隐流光，和她本身就有的那股子灵动的书卷气相得益彰，外人打眼一看没准会认为是官家的大小姐吧，至于另外两个男人……
“啊，当然，两位公子也是仪表堂堂，你俩身上的衣服，可都用上了最上乘的宋棉云锦，整个金陵一年也出不了几匹的。”王小姐说，晚笑容加深几分：“裴大人还好，若是沈总旗能收收身上的杀气就更好了，不然穿什么都像飞鱼服。”
王小姐的话让在场的几人都笑了起来，只有沈炼不自在地扯了扯腰封下的衣摆，他身上是玄色的交领行衣，剪裁利落，衣摆和袖口织有藏蓝色的云纹滚边，搭上素色腰封和同色的外袍，本该是低调却不失风雅的文人气质，穿在他身上却让他看起来更像个冷脸禁卫了。反观裴纶倒是和他那身沉香色的行头气场相合，自在懒散，几乎把纨绔二字写在了脑门上。
“好了，不说笑了，下面宴会马上开始，我要去主持。”笑过之后，王小姐整了整衣领，又对三人说，“几位也可以下去喝喝茶。”
沈炼挑眉，清楚知道楼下宴会的本质是一场台面下的官商交易大会，他作为锦衣卫，某种意义上是一个监察者，更是一个财富与权力的圈外人，隐约感觉自己出现在这种场合似乎并不合理。
“咳咳，”裴纶清清嗓子，替正在措辞的沈炼说出顾虑：“这场子热闹，但我们这种闲散人员若是在宴厅久留会否冒昧？”
王小姐露出一弯浅笑——她正等着他们这么问呢。“哪里的话，今天不过是邀请些相熟的叔伯亲朋借着年节的由头聚一聚，我做东，谈些风月闲情罢了，私人交谊，无不可说的公务，你们三位是我的贵客，没什么冒昧的。”
沈炼暗暗佩服王小姐能把话说得滴水不漏，不过，他也没有继续应酬的兴趣，只追问说：“既然如此我们就不多打扰王小姐雅兴了，请问今夜我们住宿哪间客舱？”
“唉呀，对对对，一开始就想和你们说的，瞧我这脑子，刚才见了天仙似的周姑娘一眼，一下子把这茬忘了。”王小姐拍了拍脑门，“我这船上空间有限，宴会结束后，各位老板们也都是要到客舱休息的，只多一间，在楼下，今晚还请沈大人和裴大人凑合同宿一下——至于周姑娘嘛，夜里就跟我住吧？我们女孩子间还能说点体己话。”
“当然好。”沈炼简单回答，看了看会馆女东家身边的侍卫，说，“这样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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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后，沈炼还是跟着裴纶在宴厅里找了个角落的案几坐了下来。
宴厅里的火盆烧的旺，暖融融的，王小姐致辞后，这一夜的正戏才算开始，扬州商界的大小老板们三两聚集，谈笑风生，中央的戏台上，技艺精湛的乐师们正演奏着清雅舒缓的乐曲，丝竹之声恰到好处地模糊了他们低声的交谈，侍者穿行在案几间奉上好茶和佳酿，在推杯换盏间，许多共识、承诺书甚至契约就这样悄然达成——这一夜的谈笑，或许将决定他们未来一整年的运数。
然而，王小姐不在意被沈炼这个锦衣卫听去这些内容，原因也显而易见：今晚的一切契约不过停留在口头，就算有个把心急的带着约书卖契来签，也不会超出律法范畴，更重要的是，所有漕司官员都不是本人出席，因此，这场扬州商界人士的合法活动并不在锦衣卫“监察百官”的职权之内。
沈炼本不想来，架不住姓裴的一直说机会难得不能错过漕路八卦和商界秘闻，只好坐在他旁边。案几上摆着一壶热茶和一盘茶点，暖风送来混杂在谈笑中的私语，说着金陵的云锦、南洋的香料，也说着北边的港口、南边的仓库，偶尔蹦出几个“例钱”、“批文”之类的字眼，被裴纶抓住点评几句，煞有介事地分析可能的利益勾连，仿佛他俩真是来听八卦的。
时间推移，宴厅中的人声渐亮，王天香神采奕奕地周旋于各桌之间，时而驻足细语几句，时而举杯共饮，她似乎记得每一个老板的需求，能精准地提到某位官员的“关照”，也能一针见血地指出某条契约的难处——商场如战场，看来这就是这位年轻将领的战场了。
看着王小姐穿花蝴蝶似的背影，刚沉默了一会的裴纶突然说：“这个杨霁月真是有点本事的，人也有气质……”
“你今天夸赞她很多次了，但我可没听说杨总督在招上门女婿。”沈炼随口开了个玩笑。
“上门女婿？”没想到裴纶听完后乐了，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往沈炼身边凑了凑，又故作神秘地看了看左右，才低低开口：“不不不，不是这个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沈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注意力还在隔壁桌讨论的淮安粮库的事上。
“沈兄啊，我瞧着，她可能——”裴纶的声音压得更低，呼吸灼热，却带着一点微妙的亢奋，“她可能根本就不喜欢男人。”
裴纶语出惊人，沈炼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难以置信地转头：“你说什么呢？”
“不信啊？”裴纶舔了舔嘴唇，“之前在镇江，你没注意过她看周妙彤的眼神吗？”
“我没……你说她喜欢妙彤？！”沈炼更是震撼，抬手去摸裴纶滚烫的脑门，“你烧糊涂了吧。”
“哦对，想起来了，你腊月廿九就离开镇江了，没瞅见王小姐是怎么看妙彤姑娘的……反正就是和看张嫣大夫的眼神不一样。”裴纶一把抓住脑门上的手，“你想啊，她为什么非要让她俩从苏州搬到镇江去？赞助白露医馆对于她的生意有什么助力吗？而且，二小姐至今都还未婚呢！”
沈炼被说得一愣一愣的，好半天才吐出俩字：“荒谬。”
裴纶耸了耸肩，松开手，靠回软垫上，“要不要打个赌？今晚王小姐肯定会把心事同北斋讲，妙彤可是她堂妹，咱明天问问北斋……”
匪夷所思，匪夷所思，沈炼眼中的王天香、或者说总督府二小姐杨霁月，身上的气质的确是和大多数女子有些细微的差异，但这应该是她的出身决定的，哪来那般不同寻常的心思？而且……“你又不是王小姐，怎么分得出情爱和友谊？她就不能是欣赏妙彤的温柔娴静，欣赏张嫣的医术？”
裴纶夸张地叹口气，又抬起一张笑脸，说：“她当然欣赏张嫣大夫的医术，也欣赏周妙彤，但两种欣赏可是完全不同的。说了，眼神不一样，而且非常明显。”
“……那你倒说说，她看妙彤时是什么样的眼神？”
“王小姐看周妙彤，就像——”裴纶抬眼，盯着沈炼看了好一会，才说：“就像，你从前看北斋姑娘那样。”
沈炼有些发懵，大概是因为裴纶的笃定让他对于王小姐的性取向真有了几分动摇，短暂沉默后他犹豫着说：“但……周妙彤喜欢男人，不是吗？”
“是呗。”裴纶打了个哈欠，咕哝一句，“问题不就出在这儿吗。”
船上夜宴还在继续，直到沈炼拖着哈欠连天脚步虚浮的裴纶回到舱室，他们都没有再次聊起王小姐。
但是，这个小小的插曲还是在沈炼的心湖留下了一道微不可见的涟漪，这一丝微小的波动，将会在未来的某个时刻卷起惊涛骇浪，推动沈炼去面对一个他过去三十多年的人生里从来不曾思考的问题。
无论如何，此时，夜航船仍在运河平静的河面徐徐前行，载着满船秘密和某些仍不见天日的微妙心绪，向前方的夜幕之中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