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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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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炼!等什么呢!”

裴纶在喊他。

回过神来,北斋那抹淡蓝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断桥对岸的密林之中,沈炼猛地回头,眼前是夏末的烈日煎烤着的修罗场,魏忠贤和信王派来的追兵一波一波不要命似的涌上来——绝望的丁白缨更不要命,长刀卷刃,鲜血浸透白衣,她却依然挥刀冲在最前面。

刀剑碰撞声和喊杀声震耳欲聋,裴纶在沈炼身前不远,招架着那些越过了丁白缨跑向吊桥的敌人。沈炼紧攥着绣春刀,想回到战场中,两条腿却铸了铁似的沉重,血腥味充斥鼻腔,耳边还有自己的喘息和心跳,却不知为何像是被焊在了原地,怎么也迈不出半步。

“沈炼——”

裴纶分神回头喊他,突然,就在沈炼眼前,一把制式雁翎刀从背后贯穿了裴纶的胸口!紧接着是下一把、再下一把,淋满鲜血的刀刃在日光下闪着辉光,血淅淅沥沥洒落,沈炼惊恐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幕,裴纶也瞪大眼睛望着他,微微张着嘴,似乎在说什么,然后就被抽出去的刀刃带动着栽倒下去……

不对!

沈炼猛的睁开眼睛,太阳穴突突直跳。

夜航船在运河上平稳航行。此时大概还没到子夜,船厅的宴会尚未散场,谈笑声、丝竹声渗入甲板下的客舱,混合着隐约的水流声,模模糊糊传进沈炼耳中。

沈炼瞪着头天花板上垂下的轻纱,深呼吸几次,让船舱中轻浅的熏香味重新充盈鼻腔,才彻底从梦境中清醒过来。

梦,那当然是个梦,沈炼记得两年前在断桥此岸最后看到的景象,丁白缨浑身浴血倒在她深爱的师兄身边,而裴纶……从结果看,他当时只是昏迷,身上血污一半是本人的一半是敌人的——甚至还能用上最后一点力气抽出宝贝烟杆子叼在嘴里。

后来再想,这位仁兄早和命运握手言和,自然是不会轻易丢掉性命的。

然而,刚才梦中那一幕带来的惊惧还是太过强烈,沈炼不禁侧过头,借着床头的烛火去看刚才在自己的梦里被捅成筛子的倒霉鬼。

现实中的倒霉鬼似乎睡得挺沉,胸口随着比正常时粗重些的呼吸有规律地起伏,只是偶尔从胸腔滚出一两声无意识的咳嗽。

沈炼轻吁一口气,回过头再次盯着天花板,试图重新集赞睡意。

夜航船在轻轻摇晃,像一个巨大的摇篮,江南的富人实在很擅长享受。王小姐给他们安排的这间舱室宽敞,温暖、干燥,一张足够两人休息的木榻上堆着柔软洁净的被褥床品,这样的环境对沈炼来说,几乎是离京以来住过最安适的一回了。

然而,沈炼却睡不踏实,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每每裴纶那边发出一点细微的动静——布料摩擦声,轻咳,甚至只是一次稍重些的呼吸,沈炼的睡意都会被驱散,他知道自己该好好睡一觉,毕竟前路还长着,明天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得储备体力,但他的脑子却不受控制,任何一丝声音都像是刺入太阳穴的细针,扯着他的神经,翻搅起无数杂念。

其实两年前刚逃出京城的那几天,三人在船上过夜时,伤势颇重的裴纶弄出的动静明显比现在要大,沈炼不禁自问为何那时还能在这人尽力压抑着的咳喘声里睡着,现在却不行?

或许是因为这一次自己心怀愧疚吧,沈炼想。

白天,从裴纶出现在揽月楼开始,沈炼就再也没法相信他一再帮自己只是为了重回锦衣卫去讨那点功名。裴纶就是为了救他才硬撑着追上来的。这样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再迟钝的人也能明白,更何况腊月廿九黎明时分的长江上,这个男人止不住呕血却还想着提醒自己注意前路上的危险——而自己此前居然在质疑他的私心时差点对他拔刀相向,难道不该为此而愧疚吗?

再退一万步,若非上个月在德州卫偶然重逢,裴纶现在也不会跟着他南下北上地跑,还险些把命丢在长江上。

抱着这样的心情,沈炼翻了个身,背对着裴纶,强迫自己不去注意背后那些响动,他阖眼,靠想象明天中午围剿潘参政时的场面转移注意力。其实刚才王小姐已经对他们和盘托出总督府的战术,如果一切按计划进行,他们抵达盂城驿时,甚至不需要周妙玄露面,潘参政的人动手的一瞬间,埋伏在码头的总督府漕标就会行动,那时王小姐手上那份盖了守备大印的缉捕文书足够把钉死潘参政……

然后呢?然后就带着北斋继续北上,到淮安之后用锦衣卫的腰牌进漕运总督府的案牍库找到天启初年的漕粮转运文书,拿上文书后再去羊口港找那份对应的转运勘合和沙船吃水记录,两者合一,便是能给张都堂定罪的铁证。

明天是正月初二,从盂城到淮安还有一整天的水路,算上找文书的时间,他们最快会在初三下午离开淮安,那时离上元节这个最后期限还有十二天。

来得及吗?

原本,从淮安返京,首选路线是大运河沿线的官路,这条路临河修筑,经徐州、济宁,再过德州、天津直抵京城,途中没有山路,驿站也完备,十天内走完全程都是绰绰有余,但是,若要去羊口港,出了淮安以后就得改道临沂进青州府界,最后沿渤海湾回京,正月十五之前能否到达要看运气——且不论能不能在羊口港顺利拿到证物,光是青州府界内的山路都够他们喝一壶的。

不过,青州府……裴纶说过他家就在青州府城。

忽然,沈炼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反应过来后不禁攥紧了拳头,再次懊恼于自己的后知后觉:沂山东北方的青州府城,是去羊口港的必经之地——也是两年前去威海卫的必经之地啊,这意味着,若是两年前那场逃亡没被截断在沂山腹地,他们必定会经过裴纶的老家。

那个对裴纶来说安全的,熟悉的地域。

但是过聊城之前,他说:“到了威海卫,咱们各走各道”,几天之后在沂山的悬崖边,他又说:“我不走,陆文昭捅我那刀的帐还没清呢。”

他明明有退路……

沈炼的意识浮浮沉沉,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间,他突然感觉到一阵晃动,睁眼看见裴纶伏在床边,脊背剧烈起伏,下巴上挂着呛出口鼻的鲜血,血往下淌,把浅色的被褥染得一片殷红——沈炼一个激灵坐了起来,心脏跳得厉害,紧接着他愣住了,胡乱抹了把脸,头埋在手心里低低骂了一声。

“妈的,怎么又来……”

深夜的江风让船身晃动的幅度大了一些,裴纶当然还好好儿地在旁边酣睡,只是无意识翻了个身,现在面朝着沈炼这边,眉头舒展,眼睫轻颤,嘴角还微微翘着,像是梦到了什么好事,烛火的暖光映照下脸色都显得好看不少,和刚才梦中的景象呈现出巨大的反差。

沈炼保持坐着的姿势,侧头看着旁边男人伸出被子的手腕。

“你到底为什么能帮我到这个份上。”沈炼无声地问,“现在,两年前,甚至是天启四年的那次……”

腊月廿几开始,这些问题就在反复拷问着沈炼的内心,而此时回答他的却只有水流轻柔拍打船身的声音和偶尔从远方岸边传来的更梆声,他忽而又想起了周妙彤在小秦淮河码头对他说的话,那时她看着船舱的方向,意有所指。

“沈大人,前路再难测,也要注意身边,你想不通的那些问题,答案也许就近在眼前。”

沈炼揉了揉太阳穴。

他现在感觉自己从来没有真的了解裴纶,交谈总是浮光掠影,不曾深入,以至于在长江上吵那一架之前他都全然不记得天启四年就在锦衣卫库房和裴纶打过照面,更没想到当年能从汪祺案中脱身是裴纶有意放了他一马,甚至,连两年前裴纶在凌云楷的命案现场说的那句“咱俩以前见过”都忘了。

说起来,凌云楷那一案刚开始的时候,裴纶似乎的确在不遗余力地把他送进诏狱……为了殷澄,那个聒噪的、热切的——怀着对诏狱的恐惧,在酒劲催化下把刀捅进喉咙自我了断的小旗官。

他的,朋友,殷澄。

沈炼眨眨眼,一个念头忽然在他脑中快速生根发芽。

两年前,裴纶说:“锦衣卫上下,裴某只有一个朋友,你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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