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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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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炼以笑回应,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开口说话,他甩了甩头稳定气息,就在此时,沈炼忽然注意到二郎庙正殿的屋顶上好像站着一个穿白衣的人,他定睛一看,顿时感觉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杨头儿!屋顶上有人!”

很快,院内北厂众人也发现屋顶上的男人,月光照耀下他正把玩着自己那把长刀,刀锋泛着寒光,十分瞩目。

见地面上的人动作都慢了下来,屋顶上的男人扫视了一圈,目光落在沈炼和裴纶身上,懒洋洋地开口了,“这么点小事儿就叫我来?我的人情费可是很贵的。”

“妈的,可算来了!”裴纶朝那人喊到。

丁修,丁白缨的开门弟子,靳一川的师兄,江湖上的浪荡子,裴纶在轻烟楼外和沈炼说的那个“后手”,在火药箭信号发出的两刻之后,终于姗姗来迟——

沈炼和丁修有过一段时间的交情,但两年前在关外告别后就没再有过联系,因此,不久前在轻烟楼外,沈炼听到裴纶提起丁修这个名字着实吃了一惊,但转念一想世间缘分从来奇妙,便也没问这两人是怎么相识的,四处游荡的丁修此时正好在德州城内,或许是天意。

至于丁修是怎么接到信息及时赶来帮忙的,要回答这个问题就得把时间回溯到今晚早些时候,沈炼梁远跳窗坠河不久后,装作巡捕的裴纶押着驿卒老李进了屋,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就用失而复得的乌金棍把在场的真巡捕全给敲晕,然后交代捡回一条命的老李走小西门进德州城,去喧哗角最热闹的酒馆里找一个叫丁修的人,“你就和他说,卖裴某一个人情,今晚别睡太早,留意着点永庆寺方向。”

沈炼知道丁修的恐怖。两年前在关外,沈炼对付赵靖忠一人只是勉强取胜,而丁修用更短的时间独自斩杀了十三个马背上的金人精锐,血跟汗都没流多少,说整个大明的高手都不出其右也不夸张。

杨彪不认识丁修,但直觉告诉他来者不善,他顾不得再管沈裴二人,眼看着丁修从屋顶上跃下来,只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他身前,那沉重的长刀在丁修手中如游龙,逼得杨彪节节后退。

见杨捕头已经从猎人变成了猎物,完全放松下来的沈炼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裴纶只好自己去墙边把昏迷的小旗官捡了回来撂到沈炼旁边,然后叉着腰看了一会丁修和杨捕头的对决——现在活阎王这个头衔得转移到那白衣浪人头上了。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碾压,长刀刺穿杨彪心脏时,丁修眼都没眨一下。刀退出了杨捕头的胸腔,这壮硕男人栽倒下去,脸上的表情有些困惑,似乎到死也没有想明白他的对手是如何扭转乾坤的。

“诶,你们锦衣卫是不是可以随便杀人啊,”丁修甩了甩长刀上沾的血,回头朝沈裴二人咧嘴一笑,“这人还是有点本事的,我没收住,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没等沈炼说话,裴纶就抢着说,“我看杀的挺好,让他给我那两个同乡陪葬去吧。”

“……多谢丁兄出手相助,官吏当然是不能随便杀的,但杨捕头阻挠官差办事,还私自处决犯人后栽赃嫁祸,天亮了之后我自然会去和州府说明情况。”

丁修冷笑一声,“那就好,不过沈炼,这么久不见你这官服倒穿的更合身儿啦,嗯?”

沈炼现在没穿官服,显然这是一句讽刺——讽刺沈炼在经历了天启七年的那一切后还在替崇祯卖命。

但沈炼只是笑了笑,他还记得一年多以前,丁修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如果你没杀赵靖忠,我就连你一块儿杀了”,说话时嘴角翘着,但眼神和塞外的寒风一样冷。

沈炼理解丁修对锦衣卫的厌烦,毕竟他的师弟是穿着那身飞鱼服死的,沈炼作为靳一川的结义兄弟,面对丁修时总是难免愧疚,但沈炼不知道的是,丁修并没有把师弟的死怪在他头上,他只是失望,因为师弟上赶着把朝廷的狗绳往自己脖子上套,而这傻师弟死后这世上再没有他的亲人,至于沈炼——丁修反倒觉得这人还算得上有种,就是实在不走运,苦大仇深的,脑子也轴,和自己不是一路人。

“整个大明恐怕也没人像丁兄你这样百无禁忌了。”裴纶左右看了看——他和丁修认识一年,还不知道丁修的师弟就是沈炼的结义兄弟这层关系,但感觉到气氛不对,赶紧打圆场,“我刚知道你们也认识,看来咱们仨还挺有缘的!丁兄今天够给裴某面子,要不天亮了请你去南街吃碗羊肠子?”

“免了吧,那玩意儿我吃不惯……”丁修挠了挠脸,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目光在沈炼和裴纶之间转了个圈,“喂喂裴兄啊,沈炼该不会就是你之前一直念叨的,那个,那个,不回信的负心汉吧?”

“误会误会!主要是他不知道我没死,我又去不了京城!”裴纶忙不迭说道,朝丁修猛挤眼睛。

丁修一副了然模样,“早说是他嘛,沈炼可是我师弟的好二哥,你跑不了京城我可以去啊。”

“并不能,”沈炼干巴巴地说,“满城都挂着你的通缉令。”

丁修翻了个白眼,表情像是在说“我怕那玩意儿?”接着,他也在沈炼跟前一坐,跟裴纶你一言我一语的聊了半天,裴纶把沈炼要去杭州找北斋的事交代了个彻底,还附带详述了两年前沈炼帮北斋逃出京城的细节,丁修更是把沈炼在暖香阁的风流往事——比如花了钱却只在椅子上枯坐一晚上之类的——都抖落了出来。

话题中心的沈炼因为实在太累并没有心情插嘴,更何况这俩人说的基本也都是事实,只是听着实在有些尴尬,末了终于还是开口说,“你们差不多得了……”

“亏我还以为你小子对周妙彤一心一意,没想到还有个妙玄呢,还这么巧都是妙字辈女眷,啊?”丁修说。

“就是啊,合着你移情别恋这么快。”裴纶说。

沈炼尴尬得直揉眉心,“你们俩倒穿一条裤了?”

“多个朋友多条路,我看你也应该多跟人打打交道。”裴纶说,意味深长的看了沈炼一眼。

这时,旁边趴着的小旗官梁远终于哼哼了两声,有转醒的迹象,丁修见状慢悠悠起身,拍了拍屁股,把长刀往肩上一抗,说,“夜还长,我不跟你们耗着了。”

见丁修要走,沈炼叫住了他,“等等,周妙彤和张姑娘还好吗?”

“她俩啊,现在已经不在苏州了,你说说你,当时告诉你地址了也不去找,现在还来问我。”丁修扯着嘴角,瞥了沈炼一眼,“今年秋天,她俩用攒的钱去镇江了,好像是去开了家医馆,说是专给女子看病的,还挺新鲜。我去看过,就在长江边上……”

突然,丁修话锋一转,“说到这个,沈炼,没想到姓朱的挑到你去杭州,真是一如既往倒霉啊,提醒你一下,往南走的时候小心着点,我听到道儿上的消息,有的是人不想朱由检要的那女人活着回京城——尤其,注意点运河沿岸。”

说完这番话,丁修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此时已进了五更,裴纶在院子里溜了一圈,边溜边嚷嚷:“都别装晕了,起来干活了!”拍拍这个踢踢那个把北厂的巡捕们叫了起来,沈炼沉着声让他们记着天亮后在官府就说夜里杀人的是锦衣卫,其余的半个字都别多说,不然全当阻碍锦衣卫办差的乱党抓了,接着打发这些人点起火把去清理二郎庙的内院,他自己则去检查杨捕头的尸体——果不其然找到了郑千户的印。

看着那早已死透的健壮男人,沈炼默默感叹丁修刀法的利落精准,杨捕头身上只有一处直捣心脏的致命伤,血从胸口渗进泥地,形成一大片乌黑的痕迹。

沈炼起身时,忽觉眼前一阵黑,踉跄半步,被裴纶眼疾手快地扶住,他听见裴纶说:“沈大人,还有一阵才天亮,去主殿歇会吧。”沈炼勉强站稳,朝院子里的北厂巡捕们看了看,没开口就又听见裴纶说,“这些人我和梁远看着,放心。”

沈炼眨了眨眼。

离京后的第五个夜晚对沈炼来说实在有些漫长,他几乎耗尽了所有精力,身体轻飘飘的,绷着最后一根神经保持清醒,然而不知为何,在听到裴纶的"放心"二字后,这根神经无声无息地断了,疲惫感霎时像开闸的洪水一样涌进大脑,催促着他快点合眼。

裴纶在二郎庙里生了堆火,火苗送来光和热意映在沈炼的眼皮上,所有的不安居然就这么被驱散,他在第一声鸟鸣前就已经陷入了无梦的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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