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听丁修的话吗,到了南方还可能有变数,我们的时间不富裕。”沈炼倚在轿厢木板上,眼睛看着前进的方向。
“可惜,济南城里好吃的可多啦,漕溜鲤鱼,把子肉,芙蓉糕雪花饼……”提到吃裴纶像是来了劲头,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躺着,把胳膊垫在脑后,自顾自滔滔不绝起来。
听到裴纶如数家珍似的念叨济南城里那些名菜,沈炼原本微蹙的眉头不知不觉地舒展开,他收回目光,嘴角挂着不自知的笑意,垂眸去看裴纶。
“那以后若有机会,就劳烦裴兄指路了。”
晚风吹起沈炼额边几缕散发,描摹着他的眼尾眉梢,此刻沈炼的神情全无平日的冷峻,裴纶被这双眼睛一瞧,想说的话一时被噎了回去,接着又赶紧嘿嘿笑了两声,嘴里念着“好说好说”,直起身揉了揉鼻子,越过沈炼肩膀看他身后日落。
不久后,高耸的砖石城墙出现在道路前方——济南府城近了,分别的时刻也快到了。
商队的马夫们快马加鞭,赶在城门关前抵达了城下,趁着商人们去和守城官兵验货进城的时间,两名锦衣卫在西门外稍远的地方和裴纶告了别。
裴纶一脸轻松地说着些路上小心之类的场面话,沈炼几度想郑重点和裴纶道谢,不知怎的话就是说不出口,梁远就没这么别扭了,他由衷说:“哎,裴大哥,以后要是还能再见就好了。”
沈炼觉得有些好笑,他想起上午在马车上时,梁远曾半是认真地说经过德州一夜,三人也算过命交情,问他们要不要彼此认个兄弟,沈炼冷笑着说认自己做大哥真是嫌命长,裴纶就更过分,他对梁远说:“你这个岁数,给他当个儿子倒差不多,还兄弟?”给小旗官噎得半天说不出话。不过,到了真要分别的时刻,裴纶还是像个好大哥似的把手搭在小旗官肩膀,笑着说:“老弟,以后机灵点,别太老实了。”梁远听了用力点头,给了裴纶一个相当哥俩好的拥抱。
这时,济南城门的望楼上传来号笛声,那是关城门的信号。裴纶回头望了一眼城门,又歪头看沈炼,嘴角翘着,微微张开双臂,说:“沈兄,多保重。”
天色渐暗,落日隐入群山,最后一抹金红色的余晖照在裴纶脸上,把他的眼眸映成浅棕色。
沈炼感觉自己的的呼吸莫名加重了几分,下一秒,隔着厚棉衣的拥抱来的结结实实,发丝刮在脸侧,热量从裴纶的颈窝溢出来,最后,他听到裴纶在耳边低声说:“沈炼,你说在乎的东西不多了,巧了,裴某也一样。
“所以,京城见。”
京城?
沈炼心里一惊,但裴纶没等他说话就稍微用力一推,顺势在沈炼胸口不轻不重地锤了一拳,转头就跑。
“喂!你——”
沈炼的内心依然认为自己命犯孤星,好不容易捡回来一个朋友,即使无常簿的事必须给冯指挥和张都堂交代,沈炼也不想让裴纶为了他再去蹚京城这浑水。
但是,当听到“京城见”三个字时,沈炼却没法忽视心中涌起的带着点酸涩的暖意和雀跃,他目送那背影跑向黑蓝色天幕下的济南城,直到看着他和商队一道进了城才收回了视线。
当晚,城外驿站里来了另一伙锦衣卫,他们是从淮安回京复命的北镇抚司钦差,还押着个囚犯。北镇抚司京外任务不少,专办皇帝钦定的案件,所以沈炼和这些同僚在济南府碰上并不奇怪。领头的锦衣卫四十岁上下的样子,是个百户官,沈炼没有问对方在淮安办了什么差,拱手行礼就想上楼休息,却忽然注意到那囚犯嘴里正不断念叨着什么“罗祖保佑”和“出离死生苦海”的话,都是五部六册里写着的。
是一个罗教信众。
沈炼对包括罗教和白莲教*在内的民间秘密结社有一定的了解,因为替朝廷清剿邪教也是锦衣卫的工作之一,沈炼自己就曾几次参与突袭白莲教在北直隶的祠堂,在那些不起眼的院落里,男女老幼一众信徒松松散散地围着佛像,有的跪拜有的闲谈,直到被锦衣卫围住时才显露出惊恐的神色。
其实沈炼明白,这些朝廷认定为邪教的民间教派的信众多为穷苦百姓,聚在一起也不过是寻找一个精神寄托,因此越是乱世,他们的信仰就越坚定。
遗憾的是,现在的大明正处乱世。
沈炼让老李和梁远先上了楼,自己要了壶茶,选了个离那伙锦衣卫稍远些的位置坐下,一边不动声色地听着,一边假意看起了驿路图。可能是因为抓了贼首,京城又不远了,那伙人兴致不错,桌上摆了不少酒菜,闲谈时也没有刻意控制声量,沈炼就把他们和南京的锦衣卫合作,在淮安里应外合抓人的经过听了个七八成:
那些北司钦差是奉旨去革除一伙在淮安闹事的罗教信徒,信徒们三个月前在城中大肆宣扬“阴气干政,扰乱天道”的邪说,上个月更是结队直闯府城粮仓,打死打伤不少衙差,锦衣卫们在淮安蹲了大半个月才抓到贼首——但也只是一个分舵小首领,而已。
听着听着,沈炼逐渐有了一种模糊的直觉:说不定……三个月前去杭州的官员们的失踪就是罗教所为。
产生这个猜想的原因有二。
其一,上一波被秘密派遣接北斋回京的人最后一次停留是在淮安府城驿站,而那段时间正是罗教在淮安的活动最为猖獗的时候,这实在有些赶巧;
其二,源自丁修在德州卫时提醒的那句“注意运河沿岸——”
罗教是近几十年来愈发兴盛的民间教派,信众多分布在大运河沿岸城镇,虽然规模和在民间的渗透程度都比不上多次大规模造反的白莲教*,但其组织内部更加纪律严明,教徒之间的联系也更紧,据说漕路上的不少官员都涉身其中。罗教诞生于杭州,近些年正发展壮大,逐渐向北开枝散叶,甚至敢在漕运枢纽城镇组建武装船队。朝廷屡次清剿,却始终难撼其根基,因为这些看似松散的漕丁,实则被信仰和利益连成了一张网,他们通过自成一派的暗号传递密信,官府从来追不上他们顺流而动的隐秘传讯。
沈炼看着驿路图沉思片刻,突然,一个想法从他脑中闪过,沈炼把尚且温热的茶水一饮而尽,杯子拍在桌上,上楼去找到老李,说过了泰安之后打算往东南去日照。
“沈大人是想说……改走海路?”
沈炼点了点头——无论他的猜想是否成立,或张都堂之流是否在驿路上安排了其他人堵截,直接绕过官方驿路和大运河都是很保险的选择。
老驿卒明白了沈炼的意思,立马表示自己正巧认识个日照的小船东,在崇明的大当家手下干活,那大当家也姓沈*,钻营多年,已是东南地区最大的海商,年底这一个月应该有不少船要回崇明。
得知了走海路可行,沈炼便对老李说到:“到日照你帮我们找了船,就回老家准备过年吧,来年若朝廷问起就说是我要求改走海路的。”
“沈爷,小人我……”
眼看这老驿卒面露欣喜之色,沈炼叹了口气,继续说:“德州的事我不追究了,你回去之后也别多嘴。那个兵部的郎中不会把你怎么样的,他不敢得罪锦衣卫,更何况若是接亲顺利他也算有功了。”
沈炼没听老李的千恩万谢,很快把他打发走了。
离京后的第八个夜晚,睡意降临之前,沈炼不可避免地又想起了裴纶在德州的客店房间里提起的那个名字。
骆养性。
复杂的情绪再次上涌,但是,回忆着一个多时辰前裴纶说的“京城见”,沈炼的心竟然又沉静了下去。
若是真能京城再见的话,也许值得一试……
* 用某教做反派显而易见是受到了《两京十五日》的影响,不知道算不算过度参考orz,总之历史上真实的罗教和白莲教其实很多时候都彼此融合,但本文设定成两个相对独立且教义完全不同的组织了:
白莲教主要分布在北方(核心在山东),由流民和普通人构成,人数非常多,非常“下沉”,主要靠“末日降临,弥勒救世”这种比较朴素的末世论笼络人心,其中有的教徒是会造反的鹰派,更多则是被逼无奈的劳苦大众。
罗教则依托大运河而生,自南向北发展中,成员多是漕工及其亲属,漕路上很多官员为了方便捞钱会加入其中,所以传信时更隐蔽,组织更严密——因为罗教高层是为了捞钱而不是真有信仰,不过,为了巩固组织,他们也会创造出足够自洽的教义维持领导力(还会给钱)
* 沈廷扬,历史上确有此人,在明末积极推动粮食海运,有兴趣可以查查他的事迹。
* 骆养性,历史上也确有此人,但这个人可以不用去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