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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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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八成也是裴纶干的好事,到底给他宣传成了一个单相思的倒霉鬼啊,沈炼幽幽的想。

“衣物,药和干粮都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启程,回京的路上还要麻烦沈大人了……”北斋说到这停顿了一下,紧接着再次向沈炼表达了感谢,说如果不是沈炼她活不到现在,还说两年前其实明白沈炼的心意,正因如此也深知自己不论做什么都不够报答他的好,“杭州是个清静的地方,这两年我想了很多,早就想明白真正的心之所向,我是放不下他的……沈大人若有什么心愿,等回了京师,我一定会全力帮你实现。”

毕竟北斋去京师要见的人可是堂堂国君,办不到的事很少。

沈炼笑了笑,简单地说:“那到不必。”

过了辰时,宝石山中的晨雾已经散尽,冬阳悬在东南方的天幕中,把北斋院中的青石地面照得晶晶亮。

沈炼打算当日下午出发,此前就和梁远一起帮着北斋收拾起宅子。

这段时间,梁远不时就要瞟两眼那个叫闻竹的年轻姑娘,他发现她虽然手上忙活着,但神情难掩沮丧,几乎一言不发,他便凑了过去,用闲聊的语气问:“咳咳,闻姑娘心情不好?北斋走了以后你打算怎么办?一个人住这儿未免太孤独了点吧?”

闻竹看他一眼,抿了抿嘴,回答到:“放心,自然不去当流寇给朝廷添乱。”见梁远还是眼巴巴地看着她,只好又说:“我稍微懂一点药理,年后去杭州城里找个药房就是了……”

“哦哦哦。”梁远咧嘴傻乐,“诶,你是不是因为舍不得北斋走才难过的啊?”

“我……”被说中心事的年轻姑娘脸色微红,但并非羞赧而是愠怒,她用力拽了拽捆在几个画卷外的绳子,说:“北斋是我的朋友、恩人,我当然舍不得,我就是不理解为什么两年过去了她还是那么信任那个人,明明就是一个为了权利地位不顾信义的人啊!”

这说的是当朝天子,但梁远全当没听见,他甚至还在闻竹咬牙切齿的痛骂朱由检的时候点头赞同,好在这周围也没有什么凌云铠之流,不然肯定要在无常簿上记他一笔。

沈炼远远瞥见梁远脸上那副表情,很容易联想到两年前靳一川在白鹭医馆碰上那小医师时的样子,一时觉得好笑,心想路上得好好揶揄他两句——也得提醒他注意口风别重蹈殷澄的覆辙,正想着,身边的北斋轻声开口说:“自从前两天收了那封信,小竹就一直在生我的气。”

“可以理解。”沈炼说,“你这一走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无论如何都得郑重点告别。”

北斋轻轻点头,正要再说点什么,这时,院外突然传来响动,有枝条折断和鸽子猛烈扑棱翅膀的声音,沈炼瞬间警觉起来,快步冲出屋,只见西侧院墙上一个人影正翻身要逃,沈炼一下子反应过来此人很可能是冲北斋来的刺客,搞不好是刚才北斋上山时跟上来的,他暗骂自己大意,飞快抬起□□瞄准,赶在那不速之客翻出院子的前一刻射中了那人支撑在院墙上的手,那人登时栽进了院子,但沈炼顾不上管他,他冲出院门,果然瞥见另一个身影飞快消失在了西北侧的林中,只留下仍飞旋着的几片枯叶。

“妈的。”沈炼骂了一声,没有追赶,脑中迅速做着打算,很快就折回院中,见梁远已经把人压在地上,短刀抵住对方脖颈,正厉声问着:

“说!你是谁,来干什么的,谁指使你来的!”

那人却仿佛没听见,他不顾脖子上的刀尖,眼睛骨碌碌转着扫视院中的四个人——压制着他的梁远,院门口的沈炼,最终眼神落在屋门口的闻竹和北斋身上。

“呵呵呵……哪个是北斋?是你?还是你?”那人笑了起来,抬起手往两个女人的方向指,闻竹立马挡在北斋身前,那人却笑的放肆:“现在知道了!”

就在这一刻,那人的表情突然凝固了,连离得最近的梁远都没有反应过来时,那人突然口鼻喷血,身体剧烈痉挛一阵,居然就这么断了气。

“他死了?!”

“门外逃了一个,他俩只是来探情况的,估计后面还有人。”沈炼先回过神来,他快步走到梁远身边,“这是服了毒?对自己这么狠,肯定是有什么事不能被我们撬出来……梁远,搜他的身,看看有没有线索。”

“这到底是……”北斋也慢慢靠过来,喃喃道,“他、他们是冲我来的?”

“裴纶给你的信上不是说了,路上会很危险,”沈炼叹了口气,向北斋解释说道上有人不想让她回京,边说边飞快思考着对策,突然,他的目光落在了另一个年轻女子身上——闻竹,正蹲在梁远旁边,似乎在观察着地上的血迹。

看着那个蹲着的女子,一个计划在脑中逐渐成型,沈炼开口说:“闻竹姑娘,沈某想拜托你帮一个忙。”

“我?”闻竹一愣,赶紧起身,“您说吧,北斋……姐姐这两年很照顾我,我愿意帮忙。”

沈炼点头,指着地上的死尸说:“看这人的反应,他们还不知道北斋的相貌,一会你和我们走,那些杀手刺客的是冲北斋来的,劳烦姑娘替她挡一挡。”

接着,沈炼很快说出了全部打算:他和梁远会带闻竹走北路下山正面接触那伙凶徒,吸引视线,一个时辰后,若是没有意外,北斋就可以乔装之后自己走从南方经灵隐寺下山,之后沿运河奔嘉兴,直接北上。

“所以你是让小竹做我的替身?”北斋惊呼。

“用得着这么复杂吗?他们能有多少人?”闻竹问。

沈炼皱着眉说:“不,问题不在人数——”

“沈哥,快看!”梁远一声惊呼打断了三人的对话,他们围了过去,只见梁远刚刚扒开了那人的厚重衣物,布满紫黑色淤血的后背裸露出来,而他皮肤上纹着的八个字十分惹眼:

无生老母,真空家乡。是罗教的八字真言。

真是罗教,沈炼想,越发确认了自己的计划——江南地界,罗教的信众很多,且组织严密,参与这事的不知道有多少人,解决了杭州的还有嘉兴的、无锡的、扬州的,这些人沿着运河散落在各个城镇,一路上自己不可能随时警戒,一旦有疏漏北斋就会有危险,更重要的是,漕路上不少官员都和罗教有关,若是有官方力量暗中运作,事情就更不可控了。

因此,沈炼打算让稍微有点武艺在身又和北斋年龄相仿的闻竹跟着他们,暂时成为“北斋”,他们越显眼,真正的北斋就越安全。

“那北斋姑娘一个人走,没问题吗?”梁远说。

“别小看我,”北斋脸上浮现出一个紧张地笑容,“当年我也是自己一个人从山东跑到这儿来的……沈炼,我们在哪里汇合?嘉兴,镇江?什么时候汇合?”

沈炼没有思考多久,他坚决地说:“淮安。”锦衣卫在半个月前刚彻底剿灭了淮安的罗教,因此整个运河沿路只有淮安最安全。

“咦?沈哥,别忘了得去南京礼部报道啊。”

沈炼当然没忘,这也是他这计划中风险最大的一步:让闻竹替北斋去南京礼部报道,而真正的北斋则走东北方的水路直上淮安。事发突然,沈炼没时间仔细考虑计划的合理性,但他知道,远在三千里外的朱由检的心里,北斋的安全排在第一位,其他事都要往后靠。

显然闻竹也认可这一点,她看着北斋,咬了咬嘴唇,说:“北斋姐,我前两天赌气不理你是因为舍不得和你分开,你,你千万小心……”

“傻瓜,处境更危险的是你,”北斋拉过闻竹的手,认真地说:“一定要平安,我们淮安见,那时再好好道别。”

“对……七天后,正月初一,淮安府城门见。”沈炼插嘴,又拍了拍看着两个姑娘出神的小旗官:“梁远,换衣服,咱们得快走。”

“换什么衣服?”梁远疑惑。

“官服。他们知道的信息是‘两个锦衣卫带着一个女人’,咱们显眼,北斋才安全。”

片刻之后,两名身穿暗色飞鱼服的锦衣卫带着身着浅色袄裙的女子在山林中穿行。这样的三人组确实十分惹人注意,他们沿着刚才的人逃走的方向没走出几里,就正面碰上了埋伏在林中的一伙凶徒——区区八个人,加上沈炼早有防备,最终这些人中有五个四散逃走,两个当场毙命,沈炼本想留个活的问问他们到底受谁指使,结果最后这人也像刚才在院中的同伙一样突然七窍流血而亡,死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别以为自己能顺利回京师去,这才刚刚开始。”

沈炼甩掉刀上沾的血,把从那人身上翻出来的一本《无为经》——罗祖五部六册之一——作为证物收进包袱,这才把正仔细检查闻竹有没有受伤的梁远喊起来,无奈的说:“行了,该走了。”

不久之后,男装打扮的北斋从宝石山南麓的小门钻进了灵隐寺,混在香客中下了山,傍晚时她就已经登上了一艘往淮安去的商船,一路上没有遭遇任何阻碍。

所有人都离开后,山林重归沉寂,或许谁也不会想到山上那座远离尘世的小院下一次迎来客人,要等到整整三年之后,同样是冬天,杭州罕见的下起大雪,一个三十六岁的男人拜访灵隐寺后在雪中迷了路,偶然路过这院落便稍作停留。三天后雪初霁时,男人在院外远眺雪中西湖,震撼于天地山水一片苍茫的景致,兴致大发,不顾泥泞跑下了山,独自乘舟夜游西湖,还在湖心偶遇了两个和他同样有兴致的游人。

男人名叫张岱,年少时是远近闻名的纨绔,却也颇具文采和浪漫精神,一生写下许多作品流传后世,明王朝灭亡以后,《湖心亭看雪》作为对于前尘往事的追忆也收录进了《陶庵梦忆》,有人说文中冬夜西湖无边孤寂正照应大明的衰落,也有人说泛舟夜游却在湖心遇见拥有同样情趣的人算不得孤独……无论如何,直到金人入主中原的四十多年后,走到生命尽头的张岱仍然以大明遗民自居,他的作品也就成了大明的遗作,任由世人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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