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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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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纶拎着东西晃到回廊上时,惊讶地发现那位身穿大红飞官袍的佥事大人正在和沈炼叙旧。

其实沈炼并不记得自己年少时见过徐岳,但他确信徐岳是父亲的旧相识,因为当自己说起父亲在万历四十五年就已经去世时,那中年人眼底的一抹悲戚是无法伪装的。

“我知道,那年的案宗我后来去看过,京师的水还是太深了。”徐岳叹了口气,不等沈炼回应,又说到:“时间过得真快啊,你们家离开金陵那天,我还去东水关送行了呢,那时令尊刚过不惑之年,我也还是个愣头青,一转眼我都到你爹当年的岁数了。”

“……感谢徐大人这么多年过去还能惦念家父。”

徐岳一摆手,别开视线,说:“不必客套,沈公若还健在,想必是能在京师闯出头的。”

沈炼看得出徐岳对父亲的敬重不是假的,但这话听来仍有些刺耳——父亲还在南京锦衣卫时,曾是从四品的镇抚使,然而到了京师就先降半级成了千户,此后十年沉浮,别说闯出头,就是到死都没再往上爬半步,个中曲折,沈炼实在很难开口,而徐岳,这个父亲早年间的下官倒仕途顺利,早已经爬到了他头上。

好在徐岳瞥见裴纶走近后就结束了这个话题,他扬起眉毛,对沈炼说:“沈公当年待我不薄,所以你们的事我不追问了,”——徐岳朝裴纶抬了抬下巴——“你们其实认识对吧,我看的出来。”

“我并不认识——”

“别装。我这人,大的本事没有,就是记性还行,”徐佥事露出了一个耐人寻味的表情,转头看着裴纶说:“姓裴的,实话告诉你,昨天不放你只是因为我觉得你眼熟,现在我想起来了,前几年去京城的时候,我在南镇府司见过你。但现在你身上没符牌,也不穿官服,明面上徐某也只能当你是个流民。”

看来徐岳这两年都没去过京师,不知道天启七年的事……沈炼想,他沉默以对,裴纶倒是显得相当从容,咧嘴一笑,借坡下驴:“徐大人如此通情达理,裴某万分感激,一定不给大人添麻烦。”

“最好是吧。”徐岳叹了口气,又说:“你们办事时小心点,年关将近,运河上的人可能要有大动作了。”

然而,这句提醒似乎还是来的晚了些,廊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路冲刺的下级锦衣卫瞅见红袍的上官,远远大喊出声:

“大人!徐大人!礼部那边出事了!”

闻竹,祖籍辽阳,万历三十五年生,是享誉辽阳城的闻氏药房家的长女,家里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她在辽阳城里度过了愉快的年少时光。然而好景不长,万历四十七年,明军于萨尔浒惨败,在之后的几年里整个辽东逐渐落入后金手中。时间来到天启二年时,后金军攻入了辽阳城中烧杀掳掠,辽阳就此失陷,那一天,不到十四岁的闻竹躲在马厩的草堆里,眼睁睁看着一家老小全数惨死,求生的本能让她捂住自己不受控制尖叫的嘴,她的人生就这样在一天之内被彻底被改写。

天启六年的冬天,寒潮席卷北方,鹅毛大雪下了整整一个月,天地山海全部淹没在白色的浪涛中,十八岁的闻竹跟着难民进了山海关,却和队伍走散,她独自走过一个又一个荒村,不知道何去何从,在严寒带来的幻觉中质问大明天子为什么抛弃关外的城池和百姓,一时又觉得自己重回辽阳城破的那一天,要握着柴刀冲上去和金人拼命——幻觉的尽头,她终于看到父母和弟弟妹妹向她伸出手……

是丁白缨把倒在京师北郊的年轻姑娘捡回了住处,教她拳脚功夫,带着她为当时的信王朱由检效力——当然,那时的闻竹根本没有理解追随信王是什么概念,她只是贪恋着从丁白缨和几个师兄师姐那里抓住的一星半点的归属感。然而命运无常,闻竹在京城只住了半年多,就赶上了改朝换代的那两个月,信王朱由检为了取得魏忠贤的信任,把丁白缨和陆文昭当做弃子,派他们去追杀那两个握着对自己不利的证物的锦衣卫,但没打算让任何人活着回来。

“不要着急,生活还很长。”

这是丁白缨离京之前对闻竹说的最后一句话。

后来,闻竹侥幸躲过了信王势力的追杀,几经辗转到了杭州找到了北斋,半个月后信王居然也派了人来杭州确保北斋的安全——还带来了不少银子和宝钞,再后来,闻竹就这样和北斋一起在宝石山生活了两年。

杭州的日子非常平淡,北斋画了画,交给闻竹到城中去卖,卖画赚来的钱足够应付两人的日常生活。北斋比闻竹大两岁,生活上的琐事却是闻竹操心的多些,这样的日子让她漂泊多年后第一次感受到内心深处的宁静,一如多年前辽阳城中无忧无虑的童年光景。时间久了,闻竹也越来越熟悉北斋的脾气秉性,两人逐渐成为无话不谈的好友,她们在深夜点起烛火,或坐在小院里看星星,北斋和闻竹说她曾经也有一个比她小两岁的妹妹,她们一起写字画画,闻竹会和北斋讲起在金人攻破辽阳前他们一家五口人在城中开药铺的生活,北斋偶尔教闻竹画画,闻竹也能教北斋辨认山上那些草药。

闻竹甚至不止一次的想过,未来就这样一直在宝石山过下去也未尝不可,直到,直到……那只鸽子带来了京师的消息……

一阵颠簸让闻竹猛的惊醒,她的意识仍有些模糊,花了几秒钟想起自己正身处南京,就在不久前她还假装自己是北斋,在礼部的衙门被尚礼司的人问话,当被问起真名和年龄时她回答:周妙玄,二十四岁,万历三十三年生……她记得初察进行的很顺利,问话结束后,那女官把所有信息一一记录,吹干墨汁,押上官印,接着便按照标准章程让闻竹起身到屏风后面检查身体。

变故就发生在那时——闻竹刚要解开袄裙的衣带,一股浓烈的异香忽然从背后传过来,霎时占满鼻腔,呛得她泪水涟涟,天旋地转之际闻竹挣扎着扭头,发觉香味来自身后的女官手中解开的香囊,接着,地面向她砸过来,失去意识前,闻竹看到那名女官向她伸出手,露出袖口的手腕上纹着一朵半开的莲花。

莲花!

同样的莲花刺青此刻就在闻竹眼前一晃而过!她彻底清醒过来,惊恐地发现自己手脚都被捆住,正处一辆行进中的马车之中,纹着莲花的女人见她醒来,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同一时刻,沈炼跟着几个南京锦衣卫快步走进礼部后堂,梁远迎上来解释说他等了两柱香没有动静,觉得不对劲,就自作主张找人带他去后堂,敲门无人回应,闯入屋内发现竟空无一人,就赶紧找人去锦衣卫喊人了。

沈炼扫视一圈,只见桌椅架阁如常摆放,门窗完好,但窗户敞开着,寒风不断吹动案台上落了印的文书,发出呼啦呼啦的响声。

事发时间正巧是沈炼离开礼部的这小半个时辰,他隐约感到不对劲,朝围在门口的礼部吏胥中看,但并未见到之前给他们梅花糕的矮胖小吏。

“所以陛下给你们的任务是带这个叫周妙玄的女人回京,但需要先来礼部报道,”徐岳看了一眼文书,手扶在佩刀上,指尖敲打着刀柄,“现在这个周姑娘不见踪影,最合理的解释应该是她不想去京城,于是挟持着那个女官从窗户逃了。”

周?这似乎是沈炼第一次听说北斋的姓氏,但他没继续思考这暗示着什么——因为一个年轻的南京锦衣卫正举着无常簿要记录长官的推断,沈炼赶紧一把按住那年轻人,说:“先别写,她们体格相近,不可能一点打斗痕迹都没有,更何况北斋也不可能逃。”

“为何?”徐岳问。

沈炼花了点时间给徐岳解释北斋的身份和她强烈的回京意愿——当然,省略了这位“北斋”是冒名顶替的事,又说路上曾遭遇过罗教的堵截,所以女官和北斋的失踪有可能是外人所为。

“罗教,他们在金陵也有香坛?还敢闯皇城?”

“……不,应该不是罗教。”沈炼判断着,倒不是因为罗教信众集中在运河沿岸而留都南京并非临河城市,而是因为此前和他们的几次接触让沈炼明白了一件事:那些人一旦得了机会就必然会对北斋下死手,若真是他们,此时在这堂室里的只会是一具尸体。

那会是什么人?沈炼思索着,走到窗边看了看,突然说:“这外边积雪了,可一个脚印都没有,他们不是翻窗走的。”

“大人呐,可不好乱说啊,”最初接待沈炼几人的那个仪制司的郎中赶紧说:“整个衙门现在都忙着筹备告祭仪式,如果真有凶徒带着人走前院出门,我们都能看到的呀。”

“那他们不会还藏在衙门里吧。”梁远赶紧插嘴。

“行了——”徐岳突然朗声打断,“这事归锦衣卫了,你们礼部的人继续准备仪式就是,我的人会检查这里和每一个踏出衙门的人。”徐岳对那名官员说,接着就下令让手下仔细勘察屋内是否有其他线索,又分出几人到正门守着,其余的则在衙门内搜查凶徒或北斋的藏身处。

安排妥当后,徐岳转头看向沈炼和梁远,用不容分说的语气说道:“北边来的,这案子你们不能插手,还请两位立刻离开这里,去锦衣卫衙门候着吧。”

“可是闻……北斋是我们带来的,得在正月十五前送回京城。”

“我知道,所以我会尽快查清楚。”徐佥事板着脸说,“等找到了人,不管是以什么身份,都会让你们带回京城。”

知道和徐佥事争下去没有意义,于是沈炼把目光转向了被对方随手放下的文书,略加思索后不动声色地拿了文书便和梁远离开了后堂,围在门口的吏胥们也四散开去,离开前沈炼听到屋内一个礼部的小官正询问那仪制司的郎中是否要把女官失踪一事告知尚书大人,郎中回应说郭大人在神烈山的场地里事务繁忙,等锦衣卫这边有初步结论再去说也不迟。

“——沈兄,我寻思,那屋里有没有第三个人进去过并不重要。”

裴纶的声音从回廊的转角传来,他斜倚在墙上,见两人走近便挺直了身子,他的出现引得梁远发出一声惊呼,裴纶朝他咧嘴一笑,又正色道:“我刚在门口,闻到了一股很淡的香味儿……我猜开窗是为了散味儿的。”

“你不会又闻到胭脂味了吧,你认为是那女官动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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