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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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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纶啧了一声,说:“不是胭脂,但那女官八成脱不了干系。”

沈炼回想起了两年前在北斋的宅子里曾见识过裴纶查案的本事,便继续问他:“怎么说?那你觉得是什么?”

“我们先假设北斋还活着——不然说什么都没意义了不是?再假设女官带走她另有目的……那她要么是个练家子,要么就是有办法让北斋被带走时没有反抗能力,我怀疑那香味是一种能让人昏迷的毒药。”裴纶说,“我刚刚打听了一下,女官是金陵本地人,姓柳,她身高体型都正常,的确能一个人或背或抱把昏迷的北斋带出堂室,但若没人配合,两个大活人凭空消失也是不可能的。”

“所以你还是觉得有外人?”

“是不是‘外人’可难说——说起来,沈兄,北斋不知所踪生死未卜怎么你看着不像太担心的样子啊。”

“反正我担心!”梁远赶紧插嘴。

裴纶疑惑地朝沈炼扬起眉毛,后者叹了口气,低声说:“倒也不是不担心,但……被带走的人并不是北斋。”

“哈?”

“长话短说了,这两年和北斋一起生活的那个姑娘,你也认识吧?”沈炼边走边给裴纶解释起他让闻竹代替北斋来南京的前因后果以及一路上遭遇的数次罗教袭扰,当他说完他认为这次带走了闻竹的不一定是罗教时,三人已经走过一段了回廊,右前方的厢房里正传出不间断的礼乐声——是神乐观借调来的乐师和舞生在排演。

裴纶理解了情况,思忖片刻,在礼乐声中低声咕哝说:“这样的话,岂不是……”

“是。”沈炼点头,“依你看,应该和徐大人说实话吗?”

“他认识你爹是吧,你信得过他的话……倒也不是不行,但是……”

梁远走在最前面,听着身后两人的对话,他慢慢感到哪里有些不对味,正寻思着,一声编钟的清亮回响突然如箭矢般贯穿了他的头脑,让他一个急刹站住了脚步。

对了,刚才沈大人已经收了落印的初察文书!既然文书有了,真正的北斋也没出意外——那他们的任务岂不是在实质上已经完成一大半了?如果把失踪的北斋是替身这事告诉那位“值得信任的徐大人”,那……

那闻竹不就成弃子了?

“你突然停下干什么?”身后传来前锦衣卫的疑问,但梁远没有动——不止是因为担心再也见不着闻竹,也是因为他突然发现自己正停在那个用来给神乐观的人排演的厢房的门口,里头不间断传出的嘹亮乐声让他想起了一个关键信息。

此时裴纶和沈炼已经一左一右绕过梁远到了他前面,小旗官情急之下两只手齐上阵各抓一个肩膀让他们停步,压低声音却相当急切地说:“等一下!我想到了一件事,刚才等闻竹的时候,有那么一阵儿这乐声变得特别响,简直就是所有乐器在齐奏!”

沈炼和裴纶对视一眼,同时回头,先开口的是沈炼,他说:“你是想说,带走闻竹的女官利用他们排演掩盖自己的动静?”

“对!或者他们干脆就是一伙的,咱要不进去看看——”

“没必要,”裴纶突然说,“先走。”

“哎!”小旗官一下子有些着急:“我,我觉得那个徐大人也没那么可信吧,万一他不帮我们隐瞒冒名顶替的事不就……我的意思是,两位大人,不会、呃,不会不管闻竹了吧……”

“怎么,你看上人家啦?”裴纶边说边自顾自往前走。

沈炼则无奈地对梁远表示:“不会不管,让徐大人替我们平事是下策。”

“所以还不快跟上,再不走来不及了。”裴纶又说。

“什么来不及?”梁远一时摸不着头脑,但听了沈炼的话,梁远的心终于放下一半,也和沈炼一同跟上了裴纶,眨眼的功夫三人就已经到了堆满祭典用品的前院,院子里有几个小吏正被南京锦衣卫问话,更多人还是照常干活——对他们来说神烈山的祭典显然是比失踪案更要紧的事。

“那些乐师舞生不是直接受雇于礼部,是仪制司找神乐观调来的,都是民间出身,保不齐有什么不干净的混在里面……”裴纶这时才微笑着回头说,“让你小子说中了,他们是一伙的。”

“为什么这么笃定?”沈炼问。

“味道。”裴纶说,“刚才站门口就能闻到,和后堂里那个味道一样——”话说到这里时,三人已跨过礼部衙门的大门,门外停着两驾马车,两个锦衣卫正检查里面的大型祭器,四个负责运输的小吏正蹲在一边聊天。

“——还有另一个原因,”裴纶话锋一转,“听说最近南京城不太平,整个南直隶的漕帮都跑应天府来了是吧?”

“对,徐大人刚才是说‘年底漕帮里可能有大动作’,我知道这两年漕帮里头信什么无生老母的多得很,本来还想问问他……”

漕帮,其实是一群人的代称而非真正的结社,成员包括几乎所有靠漕运吃饭的壮劳力——那些船工、水手、纤夫们,这些人基本出身低微,大字不识,形成不了多大的气候,最多也是各地自发推选出来的“大哥”,在他们被官府欺压得太狠的时候作为出头鸟去讨个说法。这样的团体自大运河挖下第一铲子土那一刻就必然会诞生,但在国力强盛的时期,哪怕漕帮被压榨得再凶也出不了大乱子——在朝廷看来,运河上这些人都是莽夫,终究要靠运河吃饭,只要杀一两个领头闹事的杀鸡儆猴,或者诏安几个赏口官粮就能让本就松散的联盟从内部瓦解,无论怎么处理都能大事化小。

然而,到了万历年间,漕帮中逐渐出显露出一些对官府来说不好的势头——民间教派的渗入,这些教派并非起源于漕帮,但共同的信仰成了把人们连结在一起的血脉经络,漕帮就这样成了极易孕育出忠诚教徒的土壤,几乎是一夜之间,民间教派的隐秘香坛就如雨后春笋般冒头,迅速遍布沿岸大小城镇,交织成网,官府觉察之时已然无法连根拔除,更何况,某些漕路官员反而利用了漕丁的信仰方便管理。

罗祖,此时正是漕河上多位民间神祇中香火最盛的一位,罗教和白莲教最大的区别,便是罗教信徒以漕河工人及其家眷为主,其中江淮地区最甚,流传着“漕丁十之六七诵五部六册”的说法,这也是一路上沈炼如此谨慎的原因之一。

不过——

“不是罗教,这一回是弥勒,沈炼,至少混进礼部的人信的是弥勒。”裴纶严肃地说,“说来也是巧合,昨天,一帮带着钟鼓乐器的人和我一起进的城,念叨着什么红阳白阳的,我听见了。”

“信弥勒……所以是白莲教?”沈炼皱眉,彻底明白了裴纶的意思。迷药,告祭仪式,被带走的“北斋”,混进礼部的白莲教,混淆视听的漕帮……一种恐怖的可能性串联起一切,沈炼越想越觉得不妙,赶忙转头让守门的锦衣卫替他去后堂给徐大人传话,还嘱咐说不能让礼部的人听见。

“等一下,等一下,白莲教抓闻竹干什么?又要带她去哪?这和漕帮闹事有什么关系?”在沈炼和那锦衣卫沟通的的时候,梁远不明所以地问裴纶。

“先回答第二个问题吧,”裴纶说,“咱们现在身处南京皇城,官府的地盘,白莲教在光天化日之下带走一个活人的办法只有一个,看——”

梁远顺着裴纶的目光看去,只见马车旁那几个礼部小吏已经被锦衣卫盘查完毕,正在封起车门,他们即将带着今日最后一批祭典器具出城,直奔神烈山孝陵的祭典场地——梁远恍然大悟,立刻说:“马车,对!可以假借运输大型器具用马车带人出去,那他们就是要去……神烈山!”

“我猜也是。”裴纶满意地拍了拍梁远的后背,继续说:“虽然我没仔细看过《弥勒下生经》,但如果我没猜错,白莲教带走北斋多半又是为了践行哪条教义吧。”

“那漕帮的‘大动作’又是……?”

“啧,那是他们找来转移官府视线的,你想想,过两天是什么日子?南直隶所有的皇亲国戚达官显贵都会参加神烈山的告祭仪式——到时候真正有大动作的怕是白莲教。”

梁远毕竟是个年轻人,听到这里他甚至冒了点冷汗,而此时沈炼已经和门口的那个锦衣卫交代完让他去提醒徐岳关注白莲教活动的事,眼瞅着门口的两驾马车就要启程,他快步走近另两人,沉声说:“记住,肃清叛乱是他们的事,咱们只管找人。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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