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山,在历史上名字众多,也叫北山、紫金山,嘉靖十年改名为神烈山,是一片钟灵毓秀、人杰地灵的风水宝地,明太祖朱元璋就长眠于此。此时此刻是崇祯二年的岁末,再过几天,大明就将迎来开国后的第两百六十二年——这时的人们并不知道,距离它的覆灭,只剩下短短十五年而已。
钟山巍峨依旧,人世间却已然改换了面貌。
“你……不直接杀我,你不是罗教的人对吧,你们到底有什么目的?”
临近午时,雪已经停了,日光从云层边缘洒落下来,一束光亮穿透马车木板的缝隙,正好照在轿厢内的豕形面塑上,光斑在面塑上那双朱砂点出的猪眼附近摇晃,让闻竹直犯恶心——她此时和莲花刺青的女人正在这辆装着祭祀用代牲的马车里相对而坐,也许是发现闻竹并没有预想中的闹腾,女人没有封她的嘴,但对于闻竹抛出的问题,她却始终保持了缄默。
马车在过朝阳门时停下一次,但并没有人打开车门仔细查验车上的祭典器物,很快马车就继续前进,道路更加颠簸,不知多久之后,轿厢内钻进了一丝一缕湿漉漉的松柏香,闻竹明白——进山了,而就此时,对面的女人破天荒地开了口:
“我不喜欢罗教,他们信的是利,根本不是真神。”
闻竹疑惑地抬眼,发现女人正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刺青——此时日光终于抛弃了猪头面塑移到了女人的身上,正巧照亮了那朵莲花,而直到这时,闻竹才惊觉那图案有些眼熟。
对了!这样的刺青在天启年间的北方难民中明明相当常见,他们彼此称为“善友”,共同信奉着有朝一日降临人世把他们救出苦海的弥勒——
这时,车停了下来,前窗木板被卸下,伴随着刺眼的阳光一起还探进来一颗圆胖的脑袋,乐呵呵地说:“下马坊到了,等一会有你们的人来接应。”
“‘你们的人’指的是白莲教!”闻竹惊呼,“白莲教聚在神烈山,难道是要破坏后天的祭典?”
“……脑子倒挺快。”女人打量了闻竹一会,笑了笑:“迫不得已罢了,你这样的人肯定不会明白。”
“什么叫我这样的人……”闻竹想,不论是她自己,还是真正的北斋,难道有谁过得顺遂了?但她没急着反驳,接着问道:“那你们抓我又是做什么?”
女人抬头注视着闻竹,似笑非笑着轻声念道:“红阳劫尽天柱倾,木蛇缠斗紫微冥,明王炬火焚朽木,九九数尽白阳升。”
“什么意思?”
女人没再搭理闻竹,不一会,车外传来了人声,女人活动了一下筋骨,解开右臂棉衣外缠的红布巾塞进了闻竹的嘴里,又用黑布蒙上了闻竹的眼睛,把她拽下了车,闻竹一时腿软栽在地上,脑中嗡嗡作响,勉强站起来之后又觉得有点反胃,她想也许是刚才的毒还没完全解开——其实那股异香对于家里开药铺的她来说有些熟悉,只是还没想起来究竟是哪种毒物。
“何处生白莲。”女人向另一个方向说。
“淤泥混沌起。”陌生男人的声音回答。
切口倒是够直白,闻竹想,她感觉到有视线落在她身上,又听见男人的声音问:“柳姨,人没抓错吧?”
“货真价实。”
“成。”陌生男人说,“礼部那边什么时候会查到你?”
“随时,我和这姑娘一起消失,肯定会被怀疑。”被称作柳姨的女人说,“但无妨,他们查不到这里……贵人会帮我们。”
贵人?闻竹皱起眉,意识到白莲教在礼部一定还有内应,但容不得她再细想,刚才说话的男人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扛了起来,再接着,她感觉到他们正在沿着石阶往山上走,崎岖不平的石阶路晃得闻竹胃里翻江倒海,她强打着精神,一边数着踏过的石阶保持清醒,一边在脑海中回忆柳姨说过的话,试图搞清楚白莲教绑她来神烈山的缘由。
女人说的是,“红阳劫尽天柱倾,木蛇缠斗紫微冥,明王炬火焚朽木,九九数尽白阳升。”
这像是从哪本偏门经卷里抄来的句子,闻竹想,她其实对白莲教宣传的末世论稍有了解,多年前关外的流亡者中有白莲教的信徒,那人曾告诉过她:现世的末日即将到来,而在世界毁灭时,明王弥勒将会降临人世,创造新的理想国,那时只有心诚之人才会被拯救。闻竹不信弥勒,但听的多了,她也就知道在他们的教义中,“红阳”指的是即将毁灭的现世,“白阳”则是由明王统治的新世界……联系柳姨的话,他们似乎认为“焚朽木”是开启白阳的先决条件?
在想明白“朽木”指什么之前,闻竹又回想起了自己遇到过的那些北方的白莲教,给她传教的人言之凿凿地说“来年三月十九就是末日”,让她等着瞧。
结果那人自己根本没熬过冬天。
闻竹其实很理解他们,一无所有的人需要一点信念支撑才活得下去,她自己在关外的暴雪中瑟瑟发抖时也想过,若真有一把火能焚尽旧世倒好了——没准能暖和点,但是冬去春来,她仍然没法说服自己把希望寄托于虚无缥缈的神明身上,至于第二年的“末日”,也就是天启四年三月十九那天……闻竹记得那天下了场春雨,世界没有任何改变。
之后的一段时间他们没有再登台阶,而是走过了一段充斥溪流声的平路,闻竹能感觉到这条路并不好走,因为扛着她的男人步速降低不少,而好的一方面是,闻竹感觉身上的毒解得差不多了,她的头脑不再昏沉,胃里也终于不再闹腾,松柏香充盈着鼻腔,竟让闻竹感到些许放松,她默默感受着帝陵松林中的声响和气味,自嘲地想着这辈子能登一次孝陵也算不白活——帝陵从来都只有高官和国戚才能拜谒,闻竹这样的平头百姓但凡靠近就要按大不敬论处的。
倒是以后北斋姐和宫里那位是一定会来这里祭拜的。
等一下,宫里那位。
发散的思维猛然收束,闻竹突然意识到“紫微”是帝王之星,那“木蛇缠斗紫微冥”里的“木蛇”难道指的是……即将入宫面圣的北斋?
对了,对了,北斋生于乙巳年,乙属木,巳是蛇,那乙巳可不就是木蛇吗——北斋就是要被明王焚烧的“朽木”,合着白莲教和罗教都要杀北斋,区别就是前者需要火烧,后者不在乎处决方式啊!
想通这条荒诞预言内容的闻竹惊出一身冷汗,刚刚略微放松的神经又紧绷了起来,实实在在的恐惧感终于攀上心口,她不自觉挣扎了两下,却只是更加确定此刻凭她一人根本无法逃脱。
闻竹的动作让正扛着她再次开始登爬石阶的男人不满地啧了一声,说:“快到了,安分点。”
到哪?闻竹茫然地想。
其实从一开始,闻竹就搞不懂一件事:这里是孝陵,那应该有不少礼部的人正在这里准备后天的告祭大典才对,他们人都在哪呢?白莲教的人又为什么可以堂而皇之地上山?难道存在另外一条上山的路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