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并非如此，和古往今来的所有帝陵一样，通往享殿的道路只有一条，名为神道，而孝陵神道的特殊之处在于其并非呈直线，而是依托山势而建，蜿蜒曲折，掩于松柏，无论是从下马坊往上看还是从享殿往下看，都看不见正在神道上行进的人——但闻竹只是一个出生在关外的寻常百姓，她怎么可能知道孝陵具体是什么样子呢？

当然，白莲教一行的目的地也并非孝陵享殿，祭典临近，他们不可能去满是官吏的地方自投罗网。白莲教的男人扛着闻竹，和柳姨一同沿着神道途径石象路和翁仲路，过了金水桥后，他们拐上了一条向东的岔路，也是整条神道唯一的岔路，通向另外一座享殿。

对于这些，闻竹一概不知，她不确定白莲教给北斋准备的火祭仪式什么时候开始，也不确定和她一起来南京的那两个锦衣卫会不会来救她——即使她给他们留了那条白玉坠子作为线索，闻竹明白，不能把希望全部寄托于除了自己之外的任何人身上，她的大脑飞速运转着，试图给自己找到一线生机。

不过，在紧张之余，闻竹心底还有一丝庆幸，她想，幸好真正的北斋不用经历这一切。

不久后，闻竹被带上了一片平地，她勉强站直，眼前遮挡视线的麻布被扯下，在刺目的日光下，闻竹眯着眼快速扫视四周，发现她身处一个被松柏环绕的园子，野蒿从青石板地面的缝隙中钻出来，把石板顶得崎岖，一座破败的祭享殿赫然矗立在园中，立柱上爬满半枯的地锦，彩漆脱落处露出木胎本色，琉璃瓦顶黯淡无光，高耸的柏树倾轧其上，唯有柱基和白玉勾栏上雕刻的龙纹昭示着这宫殿主人的皇家血脉。

闻竹竭尽全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她抬起头，看清了宫殿正面被地锦覆盖的匾额上的字。

懿文殿。

白莲教带着闻竹经过金水桥时，沈炼三人偷乘的马车还没出城，他们跟着马车走过几个街口才跳上车尾，负责驾车和运输的胥役见上车的是锦衣卫，也相当识趣地没有多问。

某个时刻，裴纶偷偷凑到沈炼身边，问他：“你说实话，沈炼，刚才有没有哪怕一瞬间，你想带着礼部文书直接去和北斋汇合？”

其实，有。

沈炼心情复杂地看了裴纶一眼，他不知道白莲教这次会闹得多大，乱党在年底叛乱或许是蓄谋已久，因为他们甚至知道用漕帮转移官府的视线，若是惊动京师，只怕是牵扯的深了抽不开身，至于闻竹……早在很多年前沈炼就已经意识到自己无法恪守某种普世的善恶标准，身处锦衣卫，思考道德将只会徒增痛苦，所以他大可对自己说：闻竹的确无辜，但她当初答应做北斋的替身就是为了应对这些意外，想必她也明白其中的凶险。

但是，无论心里想的是什么，沈炼还是选择了涉险救人，他此时的心情或许和两年前折返回诏狱试图带出严俊斌时一样——他只是不想让人失望，因为他记得两天前从宝石山出发时，北斋对他说过：“沈大人，恳请你们务必保护好闻竹。”

而他点头答应了。

“那你呢，其实在梁远喊停之前，你早想到白莲教混进乐班的事了吧？”沈炼把问题抛了回去。

裴纶笑了笑，没有否认，说：“如果我是你，我才不蹚这浑水，南京这儿咱又不熟，那帮人连崇祯要的人都敢绑，谁知道是要搞什么大事，而且吧……徐岳那个人看起来挺靠谱，我觉得凭他的能力剿匪救人不成问题。”

“是啊，我已经让人转告徐大人去查乐班了……”沈炼顿了顿，又说：“话又说回来，南京这事情再大也和你没关系，你到底是来——”

“嗐，我又不是不认识闻竹，小姑娘脾气大了点，人还是不错的，把小姑娘一个人扔在这儿确实也不地道，况且咱仨也不是来剿匪的，从白莲教手里救个人还能比两年前被朱由检追杀危险啊？信弥勒的这些大多都是平头百姓，没太多穷凶极恶的主儿。”

沈炼愣了片刻，他其实是想问裴纶究竟来南京干什么，裴纶却和不久前在锦衣卫牢房里时一样没有正面回答，又把话头带回到了白莲教上。

沈炼只好说：“……说不准吧，虽然锦衣卫在北方剿了不少白莲教，但南直隶这的是最近一两年才发展起来的，你我都不熟悉，不知道规模多大。”

“沈兄，你哪年开始做锦衣卫的？”裴纶突然问。

“我二十岁的时候，万历四十三年，怎么了？”

“哦，比我早了五六年呢……”裴纶说：“所以到天启二年的时候你干这行已经有七年了，那一年的白莲教起义你还有印象吗？领头的叫徐鸿儒*。”

沈炼当然记得这事。那一年，徐鸿儒在山东郓城组织白莲教起义，接连攻下了几个县城，一度占领了山东和北直隶交界处的漕运重镇，给当时的朝廷带来了不小的麻烦。裴纶继续说着：“——那个时候，原本驻扎在山东的军队都调到辽东去了，所以才给了叛军可乘之机。当年其实还有一支白莲教派系，在河北景州，他们原想联合徐鸿儒，中秋时在景州郓城两地同时起兵的，景州这边领头的一个姓王，一个姓——”

“姓于，于弘志，我知道，当时他们内讧，有人到京城告发景州白莲教密谋造反，徐鸿儒听到了动静提前起义，但河北姓王那个发动叛乱之前就被我们抓了，姓于的那个听说是流窜去了南方……”沈炼停顿一会，明白了裴纶的意思，“你不会是想说金陵这儿的这些人是这个于弘志领导的？他这些年都在江南发展信众？”

裴纶扯起嘴角，目光从沈炼身上移开，往车窗外看——此刻他们已经出了城，钟山巍峨的轮廓愈发近了。

“哎，沈兄啊，我这两年越来越发现，这世上根本没有孤零零发生的事，就像你今天能遇上你爹当年的手下，就像……天启二年溜走的犯人今天绑走了‘北斋’。”裴纶的目光回到沈炼身上，“老天爷早已经把事情之间的线给牵好，就看你哪天发现了。”

雁过留痕，风过留声，万事万物都被看不见摸不着的因缘紧密相连，人间事皆有迹可循——也许裴纶自己都不会想到，他刚才那句藏着点哲思的话语，将在此后很长一段时间中屡屡应验，同样的，此刻的沈炼也只注意到裴纶对他的问题给出了肯定的答案，于是他往裴纶肩膀锤了一拳，说：“你他妈想到这么多，怎么不早说？所以……你觉得这一伙白莲教的首领是那个姓于的，有证据吗？”

“这两个问题，有一个共同的答案，”裴纶嘿嘿一笑，又往沈炼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继续说，“刚进礼部衙门的时候我就发现，那衙门上上下下可有不少人都带着红巾啊，乐班和膳房是重灾区，至于他们的首领是不是于弘志……到地方之后抓一个红巾问问就确定了。”

红巾，是天启二年的白莲教起义军的标志。这下沈炼愣住了，倒不是因为他意识到筹备告祭大典的队伍已经被白莲教渗透到了何种程度，而是震惊于裴纶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内就把这么多看似不相关的线索串在了一起。

“……你不做锦衣卫真是可惜了。”

“你也这么觉得？”裴纶笑着回应，“那你说咱这次要是能帮着姓徐的把匪剿咯，回京以后万岁爷能重新赏我一口官家饭不？”

“我巴不得把这层皮扒了从地狱里出去，你倒还想往火坑里跳。”沈炼干巴巴地说，沉默片刻，又说，“要是真让你说中，咱得想想对策。”

“对，首先呢，确认一下让咱搭这顺风车的这几个是不是白莲教，”裴纶说，又补了一句：“当然，我觉得不像。”

* 这里其实是我的恶趣味（公历1644年4月25，也就是崇祯十七年农历3月19，崇祯皇帝在煤山自缢，结束了老朱家快三百年的统治），崇祯上吊那年是甲申年，当年三月是戊辰月，天启四年是甲子年，所以三月也是戊辰月（顺便一说故事此时是1629年，来年三月是庚辰月，不是戊辰月）——这当然和白莲教没有任何关系，历史上也没人预言过明亡于3月19，反正就是纯纯恶趣味，不要在意，设置成3月19还有一个原因，下一篇就揭晓

* 这是真的，天启二年有打着白莲教旗号的农民起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