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礼部不到半个时辰,经过了朝阳门和孝陵卫的两道盘查,时间已近未时,沈炼三人终于在下马坊牌坊下了车,负责搬运乐器的四个胥役一下车就被沈炼和梁远一前一后夹在中间,吓得够呛。
意料之中的,四人身上没有搜出任何与白莲教相关的物件。
沈炼收刀入鞘,给无辜的胥役们拱了拱手算是陪了个不是,又一时有些犯难,他想,现在贸然上山或许会打草惊蛇,可是徐岳不知道用多久才能查到这里,而他们其实也没有实质证据能证明白莲教就在孝陵活动……他们真的猜对了吗?
“我说,几位老爷,”胥役之一突然打断了沈炼的思绪,他大着胆子问:“你们查失踪案怎么查到这儿来了,说起来,失踪的又是谁啊?”
“噫!呆头,没看出来人家查的其实是白莲教吗?”另一个胥役给了开口的人一肘。
“啊?咱们的人里有白莲教?在山上?”第三个胥役也加入对话,“和失踪案有关系吗?”
“我打包票肯定有,”“在皇陵闹事啊,真是不怕遭报应!”“那祭典还办不办啦?”几个人居然就这么叽叽喳喳地聊了起来,末了又都瞧着刚才还对他们刀剑相向的沈炼,等着这位锦衣老爷给他们个答案。
沈炼叹口气,还是不太习惯当地人不怕锦衣卫这一特点,无奈地说:“无可奉告,你们赶紧忙你们的活儿吧,记着上山之后别多嘴……你们要把车里的两个祭鼓抬上去是吧?”
“是啊,不过得先去把马拴上,”最先说话的那个胥役嬉皮笑脸地说,扭头拍了拍到目前为止都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不发一言的第四个胥役,让他把马牵到不远处的临时马厩——那里正停着几辆空置的马车,都是上午运输祭祀器具的,梁远正在那里仔细检查马车轿厢里是否有什么和白莲教相关的线索。
“唉!”
那个瘦高个儿的胥役像是被同伴一巴掌拍醒,突然大喊一声,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失踪的是不是尚礼司那个柳如芸啊,我早就觉得她不对劲了,如果她是白莲教就说的通了!”
这一番发言让几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说话的胥役,那人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继续说:“呃,她两年前不是死了丈夫吗,我就是想关心关心她,问她有没有再找人家的打算,她居然说,‘反正末日都要到了,找不找没什么分别’,神神叨叨的,可是没过半年她居然怀孕了!”
瘦高胥役的发言遭到了他同侪们的几个白眼,沈炼倒是很快抓住了重点,“末日”的确是白莲教为了笼络信徒创造的概念,他和裴纶对视了一眼,没有插话,只听另一个人对瘦高个儿继续说:“人家不就是看不上你吗?你可别污蔑人家,那个柳如芸我也认识的,她又嫁了个开药房的正经人。”
“哎!谁污蔑她了!我说她是白莲教是有依据的!她右手腕子上不是总是带着缠腕吗,但之前有一天她不慎洒了米汤上去,洗缠腕的时候我碰巧看到了,她那个腕子上纹了一朵莲花!”
话最多的那个胥役立马骂到:“你小子天天盯着人家看,我看就是不安好心,小心她丈夫知道了来揍你,我见过那个姓于的,可壮了。——”
“她丈夫姓于?该不会就是……”沈炼惊讶到,不禁又看了裴纶一眼。
此时,梁远也冲回了沈炼和裴纶身边,拎着手里的白玉坠子在两人眼前晃了晃,激动地说:“这个,某辆马车里找到的,是闻竹的。”
——看来闻竹被带到神烈山这事是坐实了。
于是,沈炼把自己的锦衣卫腰牌和闻竹的白玉坠子一起给了瘦高的那个胥役,让他立刻骑马回礼部找徐岳,就说已经查实“周娘子”是被人带到了神烈山,凭腰牌请徐岳赶紧调人来支援,以及——让徐岳分出一波人去查柳如芸那个姓于的丈夫,又再次强调说务必直接去找徐岳本人,不要把案情透露给任何同侪或礼部的官员。
瘦高胥役捧着令牌诚惶诚恐,再三保证完成任务,跨上马飞快离开了。沈炼又挑眉看向裴纶,后者立刻明白了沈炼的意思,耸耸肩,说,“全听沈大人安排。”
“在这儿等徐岳过来不是办法,咱们先自己上去看看情况,走一步算一步——”
就这样,沈炼三人和另外三个抬鼓的胥役同时出发上山,祭鼓沉重,三人很快把几个胥役甩在身后,他们沿神道走过四方城和大金门,没时间欣赏沿途的十二对巨型石象和六对翁仲有如何气魄就匆匆而过,跨过棂星门后不久,几人就已经来到了金水桥根前。
在这里,他们停住了脚步。
神道继续向山上延伸,抬眼隐约可见远处朱红的院墙,这里距离寝园的入口——文武方门,仍有一段距离,而这条笔直向上的道路右侧,一条石板铺出的崎岖小路伸向东侧的山林深处,显得十分不起眼,若不是冬季植被不似春夏那般茂盛,这小路就会完全被掩藏在草木之间。
然而,对于追踪经验丰富的锦衣卫来说,石板桥掉落的枯枝足够让他们做出“近期有人经过”的判断。
“呼……那边,东陵,”裴纶气没喘匀就往东北方向指,“太子,肯定是太子陵。”
“知道。”沈炼简短回应,看着裴纶双手撑着膝盖大喘气的样子,心里突然有些过意不去,说到底这事和他并没有关系,而这人在锦衣卫衙门时就喊饿,结果除了路上吃了两块梁远给的饴糖——数天前海船上的水手看梁远吐的太厉害怕他饿死给他的——挨到现在也还没正经吃过东西,没体力也是正常的。
两年前的吊桥,不久前的德州卫,还有此时此地,沈炼再迟钝也不会意识不到裴纶的种种行为早已经超出了“举手之劳”的范畴……什么东西值得他这么做?沈炼想不到答案,眼前的男人又几次三番逃避回答他的问题,沈炼只能有意不去放大自己心里那点期待。
毕竟如果裴纶说:“我就是纯粹过来帮你的,没有私心”,他可能也不会相信。
当然,眼下并不是谈话的好时机,沈炼只好默默下定决心,等这次事情过了一定要把裴纶跟过来的缘由问出来——灌点酒也可以。沈炼甩甩头,把注意力转回到当下。
裴纶所说的东陵是指洪武年间的太子朱标的陵墓,明王朝的第一个太子没等到父亲洪武帝朱元璋退位就病死了,为他修建的陵寝位于孝陵东侧,因此得名东陵,早年间偶有祭祀仪式在东陵享殿举办,但现如今早已经无人打理,几乎荒废。
东陵的规模不及孝陵一半,但整体地势略高于孝陵,刚才看地图时沈炼就注意到了孝陵东侧的这片区域——这实在不难猜。
“没有比东陵更合适的藏身地了。”沈炼说,目光先后扫过梁远和裴纶:“所以我先去东陵那边看看情况,你俩继续往上走,三刻之后金水桥汇合。”
“你注意安全啊。”裴纶赶紧说。
“这点本事沈某还是有的……裴纶,你衣服脱给我,咱们换身行头,他们肯定有人在享殿盯着呢。”
沈炼没有走那条石板路。
换过衣服后,沈炼跟着裴纶和梁远继续向上走过一段距离,从文武方门东侧翻越了一小片覆盖着杉树的山岩,裴纶的那件褐绿色的外衫让沈炼几乎和冬季的山林融为一体,很快消失在林中。
此时,距白莲教的男女带着闻竹走过金水桥旁的小路已经过去一个时辰有余。
时间回溯到一个时辰之前,刚被带上东陵享殿的闻竹差点没能想起这位“懿文”是哪个皇戚的谥号,好在她很快发现殿前勾栏上雕的“龙”是四爪的行蟒,这才想起神烈山上除了供奉着明太祖和孝慈皇后的神位之外,还有一个懿文太子——而她此时此刻就身处这早已荒废的太子陵。
片刻后,一个戴着红布头巾的健壮男人快步从殿内走了出来,扛着闻竹上山的人对他抱拳行礼,喊了声“头儿。”
这人就是这一伙白莲教的首领了。
“老于,人带来了。”柳如芸对红头巾的男人说。
男人点头,低头打量着闻竹,出人意料的是,那张脸上乍一看丝毫不见半点凶神恶煞,只是一副随处可见的普通百姓的面相。
“确定她就是‘木蛇’?”男人问。
“没错。万历三十三年生的,姓朱的召她进宫,都能对上。”
“那就好。看来咱们的贵人的确没说错。”
碍于嘴里塞的棉布,闻竹说不出话,但她知道,就算她这时说自己只是替身,也只会被当成是为保命而说的谎话,同时,她也注意到白莲教这两人的对话中再次出现了“贵人”,这让她几乎确定礼部有高官是白莲教的同党,因为能提前获知北斋生辰的途径只有皇帝从京师直发南京礼部的密令,那封密令通过急递铺传递,比他们提前六七天抵达南京——而有资格启阅密令的人,官职必定不低。
男人没再看闻竹,他示意带闻竹上山的那人留在殿前院外看守,然后转身让柳如芸跟上,闻竹脚腕上的束绳被解开,她被柳如芸推搡着一同走向懿文殿幽暗的入口。
经过殿前月台时,闻竹留意到立柱上雕刻的行蟒似乎都头朝同一个方向……她最后抬头看了看太阳的位置,紧接着就被按着头推进半开的朱门。
殿内一片昏暗,地面结着厚厚一层灰尘,遍布凌乱的脚印和屋顶掉落的琉璃瓦碎片,太子神龛立于殿堂正中,然而,借着殿顶破洞漏下来的天光,闻竹看见神龛中那块应是写有“大明懿文太子神位”的漆金牌位上却贴着一张黄纸。
纸上赫然是朵血红的九瓣莲花。
姓于的白莲教领袖双掌合十朝那血莲深深鞠躬,闻竹一阵毛骨悚然,却同时感到些许荒诞——不知道懿文太子的在天之灵若看见白莲教把他的神位借为己用会有何感想。
突然,姓于的男人直起身,把闻竹拉到身边,按着她的脑袋迫使她也朝那血莲叩拜下去。
惊呼被棉布堵在喉咙里,而在闻竹被迫低下头时,一阵熟悉的药香忽然钻进鼻腔——和礼部后堂闻过的香囊是同一种,只不过味道要淡许多。
香味的源头似乎是神龛前青缎案台上的香炉。
闻竹微微抬眼,瞥见那盏锃亮的黄铜香炉在满是虫蚁啃噬痕迹的案台上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但她没来得及细想,耳边便传来男人平静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