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天上这儿来啊,是命。”
闻竹猛的扭头,男人却微笑起来,此时那张普通的面孔在殿内晦暗不明的光线之中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别喊,没用的。”男人又说,紧接着就伸手扯掉了塞在闻竹嘴里的棉布。
“咳咳咳——!”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劲儿,能说出话来之后,闻竹立刻大声质问眼前的两人:“你们,白莲教怎么敢在皇陵闹事,难道不怕官军?不怕孝陵卫?封山抓你们不就是瓮中捉鳖?”
“闹事……哈哈,”先说话的是柳如芸,“比起关心我们,你怎么不先问问我们抓你做什么?”
“哼,你不是在车上就告诉我了吗?烧了木蛇才能迎接什么狗屁白阳。我说,你们真觉得杀个人就能颠覆现在的皇权了?”
这番话引发了男人一阵爽朗的大笑,笑了好一会才平息,男人揉了揉脸,低声说:“一百多年前,白莲佛母唐赛儿在山东势起,一时无人能挡。可是纵然佛母有剪纸成兵的法力,她也没能颠覆什么皇权,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为什么?”
“就是因为时候不到!”男人说,“姑娘,我们现在不动你,因为明天才是正日子。你呢,好好配合,人生最后的这点时间指不定还能过的舒服点。”
男人说完,吹了声口哨,神龛后侧灰褐色的帐幔后顿时闪出了许多人影,他们朝首领靠拢过来,最终把闻竹围在了中间。闻竹看不清这些人的表情,但她却能清楚的感觉到落在身上的视线——这些目光反倒让闻竹彻底冷静了下来,或许是从男人的话中得知自己暂时不会死,又或许是觉得这些相信世上有“佛母”和“法力”的人们可笑,闻竹问出了一个她自己都有点意外的问题。
“为什么是明天?”
更让闻竹意外的是,男人做出了回答。
“因为明天才是末日之前的九九八十一天。”
闻竹被关进了懿文殿后寝园的西配殿。
透过木板门的缝隙,闻竹能看到寝园内走动的人们——聚集在此处的白莲教徒比闻竹想象的还要多。
由于堆满杂物,配殿的空间显得相当逼仄,头顶瓦片有少量掉落,阳光从头顶洒落几缕,在地面上可怜巴巴留下几点光斑。
西配殿的后墙就是寝园西侧的外墙,无窗,闻竹只在地面高度发现了一个窄小的排水口——老鼠钻出去估计都够呛。
但是闻竹还是艰难地趴下身朝外望了望,因为刚才经过正殿月台时她已经发现正殿立柱上雕刻着的行蟒的龙头全都朝西,尽管她不知道整座皇陵的布局,也不难推理出太子陵的西方一定是“真龙”所在——孝陵的方向,那里才是后天官家告祭仪式的场地,应该有不少礼部的人在场。
如果在这里弄出点动静,那边的人能注意到吗?
“别想了,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听得见。”柳如芸在门外回答了闻竹脑子里的问题。
外头的山林沉寂无声,闻竹讪讪地起身,觉得柳如芸是对的,否则白莲教不敢如此大张旗鼓地盘踞于此,她靠着墙壁坐下,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再次思考起自己目前的处境。
有什么是已知的?
聚集在太子陵的这一伙白莲教有一个姓于的首领,他们说明天才是火祭木蛇的正日子——末日前的八十一天,在孝陵享殿举行的告祭大典定在后天,在马车上那个姓柳的女人曾亲口承认他们是要破坏仪式,而他们如此自信不会在行动前被官军盯上则是因为南京礼部有高官是他们的内应……
时间流逝,地面上的光斑缓慢偏移,不知过去了多久,墙角的排水口忽然吹过一阵似有若无的暖风,一片半枯的黄白花瓣被吹了进来。
怎么会是洋金花?闻竹愣了片刻,刹那之间竟然想到了在礼部后堂和懿文殿里的味道是什么,也几乎是与此同时,屋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闻竹寻声抬头,从碎瓦缝隙看到人影闪过,整个人顿时放松下来。
同一时间,西方不远处的孝陵,梁远率先踏上神道的最后一级台阶,在享殿前院断续响起的礼乐声中回头向山下望去——此处是整座皇陵视野最开阔的地方,石阶铺成的神道掩藏在隆冬季节稍显单薄的苍翠山林中,北风轻抚下松柏和未落尽的红枫枯叶汇成波浪,在未散的雾气中翻涌。
“真没想到有朝一日我能到这里来……”
梁远震撼于孝陵的神异景致,一时都要忘了自己是来做什么的,身后裴纶呼哧带喘的跟上来,顾不上看风景,扯扯身上久违的飞鱼服,朝忙碌的吏胥们嚷嚷:“锦衣卫办事,你们的尚书郭大人呢?”
——此时此刻正闲坐在享殿内的避风处烤火的郭大人是南京官场里最大的官之一,正二品,此人五年还是个京官,清闲的南京礼部是给他养老的地方,而当裴纶告诉他尚礼司有名官吏挟持着皇帝所召的女子一起失踪时,郭大人的神色立刻严肃起来,心里清楚此事的严重性,毕竟皇帝钦点的人在礼部消失,怪罪下来他这个尚书必定也要受罚。
“你们可有线索?”郭大人问。
“线索不多,所以徐大人派我过来了解些关于那女官的事——”
在裴纶和郭尚书交流时,梁远则按沈炼交代的那样在殿外搜寻起早晨见过的那个矮胖小吏,他绕着殿前已经被搭建起来的祭坛走了大半圈,终于发现了蹲在白玉台阶下面的人。
“在这儿偷懒呢?”梁远大大方方地走到那人身边,蹲下,招呼出声——这人可疑,直接与其接触是三人上山之前商量好的,但裴纶没见过这人,所以只能由梁远来找。
“你是刚才那个北京来的锦衣卫!”被吓了一跳的小吏说,“你咋在这儿,出啥事了?”
梁远故作神秘地左右看了看,低声说:“只跟你说,先别告诉别人,就在刚才,尚礼司的一个女官带着我们带来的那个姑娘一起失踪了。”
“啊,失踪?”
矮胖小吏表现得很惊讶,梁远不动声色地盯着他,又问:“你是什么时候上山来的?注意到什么不寻常的事没有?”
小吏表示大概是一个时辰之前,他和另一个精膳司的胥役一起运些贡品花果和祭牲面塑上来,一切按部就班,没有异常。
“哎,人要是真丢了,我们的脑袋怕是要保不住喽……”梁远幽幽地说。
“真惨,兄弟。”小吏耸肩,“所以你们查到什么了吗?那位姓沈的大人呢,也过来了吗?”
“沈大人留在城里找人,我跟你们本地的锦衣卫一起上来通报郭大人失踪案的。”梁远说,朝享殿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矮胖小吏朝享殿看去——正好看见穿着沈炼官服又拿着梁远腰牌的“本地锦衣卫”,裴纶,跟尚书郭大人一同走出享殿,他们走到祭坛前停住,裴纶拱手行礼,用殿前的人们都能听见的音量对郭尚书说:“卑职这就回城汇报徐大人,请郭大人照常准备祭典,其他事就交由我们锦衣卫处理。”
郭尚书的神色不甚明朗,裴纶则一脸轻松地跳下台阶,朝梁远招手示意他过去。
这一出当然是演给殿前可能存在的白莲教同伙看的——有锦衣卫追查到享殿,无论如何都会引起他们的注意,那不如试试看直接把人钓出来。
事实证明这个策略行之有效。
梁远跟着裴纶往山下走,直到走出文武方门,他才把刚才和那小吏的对话复述给原锦衣卫听,最后他总结说:“那家伙身上没绑红巾,但他自己说的上山时间,倒差不多能和闻竹消失的时间对上。”
“他和他们真是一伙的也不至于把身份写脑门上,”裴纶慢吞吞地下着台阶,“听你的话,我看他不像完全不知情。”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回金水桥,此时还没到和沈炼约定的碰头时间,梁远往东边的山林望了望,说:“不知道沈大人那边有什么发现。”
“不管他那边有没有发现……咱上来一趟不算没有收获,”裴纶压低声音说,脸上又浮现出笑意:“梁老弟,你也发现咱后面有人跟着了吧?估计是要去东边报信儿的。”
尾随者不是那个矮胖小吏,但他身上也穿着胥役的行头,还自以为隐藏得不错,和两个锦衣卫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躲在一座石像后面目送着他们走过金水桥消失在视野中,正要动身却又瞧见了三个抬着祭鼓上山的胥役,那三人走几步歇几步,慢吞吞的,尾随者只好等到三人经过之后才继续向下走。
过桥之后,胥役打扮的白莲教徒再次确认左右无人,正要拐上那条通往东陵的石板路,忽觉耳后一股寒意,没等他反应过来,一道金绿色的人影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他撂倒在地,又拽着他一个回身翻下路基,滚落下两尺的落差,他的后脑勺撞在一颗粗壮杉树上,头晕目眩之际,绣春刀的雪亮刀锋已经抵住了他的喉咙。
“别动。”
声音来自树后——裴纶说话的同时已经牢牢按住那人欲要伸进衣袋的手,而架着刀的沈炼则把没拿刀的那只手伸进了那人的衣袋,随即摸出一条红布方巾——以及一个香囊。
“你们的这种毒药,在通风的地方不好使吧?”沈炼冷笑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