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年,腊月廿八,酉初,太阳低垂在西南方的天际,映出一大片晚霞。
神烈山孝陵享殿,祭典的筹备工作已经告一段落,一切井然有序,然而对仪式直接负责的礼部尚书郭大人的脸色却不是很好看——自从中午那个圆脸的锦衣卫走后,他心里就一直隐约有些不好的预感,因此这个老尚书决定回城后亲自去趟锦衣卫问问失踪案的情况。
郭大人跟着手下人们一同下了山,两刻之后,这一行人已经走过了大金门,离下马坊碑只差一个转弯了。
接着,他们就迎头撞在了一堵漆黑的“墙壁”上。
“这……锦衣卫?”
郭尚书一行人被眼前的阵仗吓了一跳,只见一群锦衣卫正整装列队,个个腰上都挂着佩刀,黑压压一片,在暮色中极为唬人,纵使金陵人不像外地人那么害怕锦衣卫,但一群手无寸铁的文官突然被几十个杀气凛然的带刀武官围在中间,不可能不慌神。
不过,郭尚书很快认出了领头的中年人,是指挥佥事徐岳,此时南京锦衣卫实质上的一把手。
说“实质上”,是因为南京锦衣卫“名义上”的一把手,也即指挥使,是个勋贵子弟世袭的虚职,挂职吃饷的,平日里从不参与侦缉办案,南京锦衣卫的实权早已经落在了“协理卫事”的指挥佥事徐岳头上,好在徐岳是个干实事的,他对于卫所事务事必亲恭,统领南京锦衣卫的这些年积累了相当不错的口碑。
至少在郭尚书眼里是这样的。
“都别动,搜身之后才能让各位离开——”迎着郭尚书惊疑不定的目光,徐岳终于朝他行了个礼,说:“郭大人,有证据表明这次筹备祭典的人员里混进去了些不干不净的东西,我们只是例行公事,还望您不要见怪。”
“……好,好,不打紧,”郭尚书定了定神,虽然他的品级在徐岳之上,气势却已经完全被徐岳压了过去,但他此时也不那么在意了,赶紧问道:“徐缇帅,上午那失踪案,你们已经有眉目了?”
“岂止,这次的事远比您想象的要复杂。”徐岳顿了顿,又说:“您手底下的仪制司怕是得换换血了。”
“这是为何?”郭尚书大惊。
“长话短说吧——”利用手下人对胥役们搜身的时间,徐岳给郭尚书简述了案情的来龙去脉,说那个仪制司的郎中在半个月前收了贿赂,让来路不明的乐班负责祭典礼乐,那“来历不明的乐班”实为一伙白莲教伪装的,而今日失踪的尚礼司女官则是其中的二把手,她现在的丈夫名叫于弘志,赫然就是七年前从北方流窜至此的白莲教头目,此时就藏匿在东陵,而他们真正的目标是后天的仪式,为此制备了大量毒物,打算伪装成神香在享殿点燃,借机行刺于在场高官。
“他们……白莲教,此时此刻就在东陵?!”老尚书目瞪口呆,只觉得冷汗直冒。
“他们的胆子大得很,躲在你们和孝陵卫眼皮子底下,正是他们抓走了崇祯皇帝所召的女子,因为他们教内流传着一首预言诗,说是要用她,呃,祭天,才能保证末日降临——”
郭尚书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不敢想象若是任白莲教发展事情会变成什么样……这里可是孝陵,开国皇帝的陵寝,这个地方要是出了事,负责祭典事宜却没注意到邪教渗透的他真是想不被诛九族都难。
“现在的情况是,除了留在山上的那些,该抓的人我们已经通通关进衙门,该审的也都审出来了,”徐岳说,顿了顿,才继续说道:“但是吧,您手下那个小郎中由于惊恐过度失了神智,现在还没清醒。”
“……那后生糊涂啊,我早就知道他的德性,”郭尚书平复情绪,消化着所有信息,再开口时还算维持住了二品高官的体面,“回城之后我去亲自确认,若果真如此,多亏了你们锦衣卫反应及时,祭典就在后天,礼部的当务之急是保证仪式顺利进行。”
“对,”徐岳宽慰那尚书:“您放宽心,东陵的乱党一事,我们今晚之内定能了结,明天一日足够您重整乐班,咱争取大事化小,事情闹到京城的话对咱们都不好。”
“对,对……”
徐岳的表态让老尚书松了口气,又想起了什么,追问道:“陛下要的那个女子,周娘子,她没事吧?还在山上吗?”
听到这个问题,徐岳笑了笑,招手让手下拽出来一个哆哆嗦嗦的人,不紧不慢地说:“你给郭大人说说,那姑娘可还安全?”
那人浑身不住颤抖,豆大的汗珠趟过满脸淤青——南京锦衣卫也是锦衣卫,锦衣卫的刑讯手段之残酷无人不知,这个白莲教成员在下午被送进衙门后没挺多久就一边痛哭一边把他们所有的计划都和盘托出了,这或许就是此时的徐岳自称有十足把握能今夜了结乱党的原因。
“安全,安全……按照预言指示,他们明天日出时才会杀她。”他一边抽泣一边说。
这人就是两个时辰以前被沈炼三人逮住的那个混在享殿的白莲教成员。
时间回溯到未正时分,冬阳还高悬在南方的天空之中,快速飘动的云层把日光切成栅格,照耀着神烈山的层层山林。
和裴纶及梁远分头行动之后,沈炼在山林中穿行不到一刻就已经悄无声息地靠近了东陵寝园的朱墙,两陵的直线距离不算远,子陵陪护于东北侧,和居主位的父陵中间隔着山林和一定的高度落差,除了金水桥处的绕行路线之外没有修筑其它道路。
沈炼没花多久就确定了闻竹的位置,靠的是她早些时候从西配殿排水口扔出来的烟丸——锦衣卫制品,梁远前几天给她的。
某种意义上闻竹很走运,西配殿正对孝陵的方向,沈炼靠近后很容易注意到那缕特殊的绿色烟雾,但和他们平常用来做定位信号时快速爆燃产生的烟气不同,被闻竹有意洇湿后的烟丸在地面缓缓释放着烟雾,随山风飘散在林中,既持久又隐蔽,不会被东陵寝园中的白莲教发现。
寝园中人数不少,沈炼小心地攀上配殿屋顶,默默点了点——在院内的少说二十个,太子享殿里不知道还有多少,他不能保证带着闻竹全身而退,于是轻轻敲了敲屋顶提示配殿里关着的闻竹。
所幸,闻竹算得上机灵,注意到屋顶上的人后,她稍加思索,转头朝门外喊到:
“喂!姓柳的,不是说我只要配合你们,你们今天就不杀我,能让我舒服得活到明天吗?我配合,所以现在能不能给点水喝?”
“……别吵,你等一下。”门口的女人——柳如芸回应。
沈炼猜测这是闻竹在给他传递某些信息,便保持静默着附身继续听,果然,女人把水送来后闻竹又继续对她说道:
“我说,你们在礼部的那个‘贵人’也是白莲教吗?”
女人没有回答,闻竹又自顾自的继续道:
“话说你在礼部抓我的时候用的是返魂香吧?龙脑香和洋金花九蒸九曝辅以白及和丹参炼得……龙脑香很金贵,但是鉴于你们能混进礼部膳房,搞来皇家祭祀用的龙脑香倒不奇怪,那洋金花呢,那可是官府管制的药材,你们怎么弄来的?”
闻竹并没有胡诌,这是她刚才见了墙角的洋金花瓣想起来的,返魂香是药谱上的一个经典的方子,焚燃时安神镇定效果极强,瞬时大量吸入也的确能让人昏迷——然而作为主料的龙脑香和洋金花都很难获得,前者由于稀缺而价比黄金,后者全株有毒,因其能用于制作麻沸散和民间所谓的蒙汗药而受到严格管控。
“……你没必要知道。”女人终于开口说:“你还懂药学?”
“哼,略知一二。让我猜猜,你们打算用返魂香替换掉后天祭典用的神香,在享殿点燃,这样就能放倒来拜谒的官员——你们在懿文殿里测试过了,对吧。”
“那又如何?反正——”女人正想反唇相讥,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警觉地眯起眼睛,向四周环视一圈——并未抬头,没有发现屋顶的沈炼,但她仍没有继续和闻竹对话,而是在确认了她的双手仍被绑在背后之后离开了配殿。
屋顶的沈炼同样没有久留,他处理掉闻竹扔出配殿的烟丸,原路返回神道,与另外两人碰头之前发现了偷偷跟在他们后面的假胥役,于是在远处和裴纶完成了一次配合,利落地逮住了那个正要去东陵报信的白莲教成员。
交换分头行动收获的信息之后,沈炼很快做出了"带抓到的人下山并等待徐岳增援"的判断——毕竟闻竹给出了提示,她到明天之前都不会有生命危险,他们并非没有时间。
于是,半个时辰后,三人押着抓来的白莲教下了山,已经有几个南京锦衣卫的缇骑在那块写着"诸司官员下马"的牌坊待前命了——徐岳的动作如此之快着实出乎预料。
缇骑之一递还了沈炼的腰牌,说:“卑职奉徐缇帅之命前来接应,他嘱咐你们,不要擅自行动,就在这里等他,哪也别去。”
接下来的事便顺理成章,沈炼让徐岳的人带着抓来的白莲教成员快马回衙门审讯,一个时辰后,掌握了于弘志计划的徐岳本人也匆匆赶到了下马坊,在他的安排下,南京锦衣卫分成了两路,一路在城中继续调查于弘志的药房以及抓捕城中的白莲教余党,另一路汇集在钟山脚下,由几个精锐先行靠近东陵确认情况,大部队则守在下马坊彻查每一个下山的人,他们要等待礼部的大小官吏全部下山后再上山收网,瓮中捉鳖。
酉正二刻,天色已完全暗下来,目送尚书一行人离开后,此前潜行上山确认情况的锦衣卫也已归队报告了东陵中乱党的人数和武器信息,此刻即是箭在弦上。
“今晚有的忙喽……”徐岳朝漆黑的神烈山望了望,叹了口气,转头问他的副官说:“于弘志和柳如芸的事查的怎么样了?”
“回大人,刚收到的线报,在他们住处搜出了九莲菩萨像和数本邪教禁册,药房的账也已经查清了,有几样药材的确对不上账,最重要的就是洋金花,这可是管制药材,其他还有几样,比如朱砂和钩——”
“成,成。”徐岳出声打断,“人证物证俱在,那就和下午说的一样,这个于弘志不用抓活的,另外……今晚这点事,也不用劳咱指挥使大人伤神,明白吗?"
那副官心领神会,赶紧说:“卑职明白,文书上肯定大事化小,不讨麻烦。”他的目光在身后整装列队的锦衣卫中扫视一圈,最终还是忍不住在徐岳下达行动命令前问:“对了,徐大人,卑职没看错的话,那边那个姓裴的不是我们昨天抓的人吗,他咋在这儿,到底什么身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