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手下人的目光，徐岳朝稍远处的沈炼三人组瞥去一眼，无奈地说：“锦衣卫，也是京师来的。先别管了，如果不是他们，咱也不会这么快就追查到神烈山来……”

裴纶察觉到这位南京锦衣卫头领的视线，神态自若的朝他一拱手，咧嘴笑了笑——他可从没亲口承认过自己现在还是锦衣卫，多亏了徐岳的好记性，这身份居然就这么坐实了，即使未来某日徐岳再去京师时发现了南司并无这号人……那也是未来的事了，到时候再说。

夜晚的钟山寂静无声，月亮还未升起，被树影切碎的星光是潜行上山的锦衣卫们唯一的照明，但这不要紧，他们擅长于此。

黑暗之中，锦衣卫们分成了两路，一路走过金水桥前的岔路从正面接近东陵并在东陵神道埋伏起来，另一路则绕后包围寝园。

按照徐岳计划，包围寝园的人到位之后便会给出信号，接着用弓弩逼迫寝园内的白莲教逃向从享殿正门，在那里正面撞上徐岳亲率的队伍，前后夹击——不留活口。

“那闻……北斋怎么办？”

上山前，初听徐岳的部署时，梁远就急切地发问。

徐岳当即夹了小旗官一眼，不紧不慢地讲：“我的人说她一直被单独关在西配殿，到时绕后的人进攻时会分出几人单独去西配殿找她。”

梁远立刻提出想跟着绕后的队伍行动救人，却被徐岳断然拒绝，“不行，你们得跟着我走，上去之后没有的指令你们不能乱动。”鉴于今晚行动地点的特殊性，他必须完全把控案件烈度，若非出于和沈炼父亲的交情，他甚至不想让三个人生地不熟的外人跟着参与南京锦衣卫对神烈山白莲教的清剿。

事实上，即便指挥佥事的官职远在沈炼之上，徐岳的命令对于京师的锦衣卫来说也不具有强制性。

不过沈炼没打算不服从，他只有一事不解：通过刚才徐岳和礼部尚书的交流，不难判断出徐岳和那尚书一样也想大事化小——这是为什么呢？平叛这样的大功，徐岳竟然愿意放过？

徐岳很快对此给出了他的解释。

行动开始之前，这位中年锦衣卫把沈炼单独叫到一边说了一番话：

“沈总旗，不瞒你说，我这辈子最大的追求，只是想和妻女在南京平平安安地活一辈子。我不想再往上爬，但也不能犯任何错误从这个位置栽下去……我就直说了，我不能让京师的人知道今晚神烈山上发生的事，不然，无论后天的祭典办或不办，南京的官员们甚至魏国公大人都是要被架在火上烤的，我可不想他们把矛头冲我——”

徐岳话说得诚恳，沈炼迟疑着点头，勉强理解。

“——只要白莲教实质上没有影响到祭典，我们就不用上报此事，更何况……对你们来说，护送对象被白莲教掳走这节外生枝之事，被上头知道的话对你们也不是好事，对吧？”

话说到这份儿上，沈炼也没有什么可以反驳的，他们紧跟徐岳带的队伍来到东陵神道前的林中一同隐蔽，等待着另一路人马的信号。

深冬的山林几乎没有虫鸣，身穿黑衣的锦衣卫们仿佛融化在夜色之中，合围的黑寂模糊了人对时间空间的感官，有那么片刻沈炼甚至开始怀疑东陵里是不是真潜伏着一伙乱党，心里竟然涌起些微妙的不安——这时，身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沈炼没去看就知道是那个唯一没穿官服的圆脸。

“姓徐的谨慎成这鸟样也不知道图个啥，一下午不让回城，饿得要死。”裴纶在沈炼耳朵边低声骂：“赶紧干完这票收工了！”

沈炼的嘴角已经翘了上去，正要说点什么时，响箭破空的声音突然如同炸雷，紧接着就是几支装了火药的号箭在远处的空中绽开——行动的信号来了。

对于这一伙不成气候的白莲教来说，覆灭发生在转瞬之间，训练有素的锦衣卫越过寝园院墙，凭借兵器和人数上的绝对优势对院内的人展开了毫不留情的清剿，火把落在地上溅起火星，刀光闪烁，暗红的血渗进东陵砖石地面的缝隙……在锦衣卫的合围之下，绝大多数白莲教被就地处决，依照徐岳的命令，没留活口。

混乱之中，包括首领于弘志在内的少数几个跑得快的只能从寝园穿进享殿的殿后，关门落闸暂时把锦衣卫们关在寝园——但他们怎么可能想不到这唯一的生路是锦衣卫们刻意而为之的呢？

于弘志冲出享殿时，迎头撞上了徐岳亲率的队伍，数把出鞘的雁翎刀反映着火光，把他堵在享殿的殿前，这乱党头子的嘶吼声还没滚出喉咙人就已经被两个锦衣卫按到在地，他咬牙抬头朝徐岳怒目而视——然而他的愤怒在他看到周围的同伙被接连杀死后渐渐转为了绝望，他眼看红袍的锦衣卫首领缓步向自己走来，手脚都跟着打颤，嘴角抽动着，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徐……岳！”

“还轮不到你直呼我的名字。”徐岳的语气没有波澜，他在于弘志身前两步站定，抽出绣春刀，抬眼往享殿内看去——他手下的另一队锦衣卫已经突破了享殿后门，正聚集在殿内神龛后，如此一来两队人马已将最后的白莲残党包围在了东陵享殿之前。

“你们在帝陵聚众闹事，与其把你们押到京城去挨凌迟还不如现在就给你个痛快。”

徐岳说出这句话时，沈炼才终于找到空隙插到人群前面——自打围剿开始他就被本地锦衣卫有意拦在队尾，裴纶一直跟在他后面，但是梁远在混乱之中不知道跑去了哪里。

趴在地上的于弘志似乎已经彻底放弃抵抗引颈待戮，徐岳抽了刀，抬手，马上就要将这贼首就地处决——

然而事情还没有结束。

“别动！”

绣春刀落下前的一瞬间，洪亮的女声扎进所有人的耳朵——声音来自享殿内黑暗的一角，突然擦亮的火折子映出两个女子的身影。

柳如芸右手握着匕首，刀尖顶在闻竹的脖颈，慢慢走出阴影，在太子的神龛前停住了脚步。

“姓朱的要这个女人对吧，如果我现在杀了她，你们会很难办的吧。”

闻竹的双手被捆在背后，嘴也被堵住，但看起来并没有被吓破胆，还使着力和柳如芸暗暗较劲。

“妈的，什么时候……”稍远处的沈炼暗骂，他看到徐岳动作一滞，刀悬在于弘志头顶没有落下。

“你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徐岳向女人质问。

“别动，不然我现在就杀了她！”女人的目光在前后两队锦衣卫间快速游移，刀尖没有从闻竹的脖子上挪开半寸，她大声说："除非你让他走！"

“他”当然指的是于弘志，男人肩膀一抖，想要回头望却被两边的锦衣卫更用力地按在地上。

徐岳眉头紧锁，没有收刀，“你这样做不过是罪上加罪，就算我现在放他下山，你以为他跑得出下马坊？跑得出南京？”

“我不管，他今晚必须走，给他找条船！”柳如芸的精神高度紧张，她发觉锦衣卫中有人拉满了弓，手上加了力气，刀尖已经戳在年轻姑娘的皮肤上，“不然都别活！”

徐岳叹了口气，微微错开刀尖，抬手示意弓箭手泄力，“伤着周娘子我们担不起责。”

然而这时于弘志突然大笑起来，猛的挣脱锦衣卫的压制——少数脑袋不灵光的家伙也许会以为他是抓住了生机正欣喜若狂，但实际上，他脸上浓烈的绝望代表着他早已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男人边笑边吼着：“芸，你还不懂吗！我们是被人卖了！什么木蛇啊，就是——”

徐岳的动作极快，出刀疾如迅雷，利刃精准地划开乱党头子的喉咙，血溅在地面之前他鹰般锐利的目光就已经锁在殿口的女人身上——因为徐岳和沈炼一样也看到了不知何时出现在享殿内侧的小旗官梁远朝殿口的女人抬起的弩。

闻竹也许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刻。

这是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发生的事，时间的流动却仿佛被放慢了：徐岳看见了梁远绷紧的弓弦时就对乱党头子于弘志出了刀，同一时间弩箭射中柳如芸的右肩，女人握着匕首的右手顿时脱力，闻竹抓住了这个瞬间猛的挣脱钳制往前翻滚，再下一刻，梁远一个飞扑把闻竹护在身下，因为柳如芸又已经握紧了匕首向她刺过去——然而徐岳比她更快，绣春刀的寒光在梁远头顶闪过去，径直没入柳如芸的胸膛。

徐岳抽出了刀，血被甩在享殿遍布灰尘的地面上，这漫长的电光火石之后，时间终于重新开始流动。

片刻之内，女人仍弓着背站在原地，她的神情先是错愕，又逐渐变得漠然，血从她胸口涌出来滴在地面，一同落地的还有她的匕首，她的视线缓缓扫过享殿上包围过来的锦衣卫们，最终对上了闻竹的眼睛。

穿堂风吹动着女人的头发，她竟对闻竹展露出了一个微笑——笑容里没有绝望，有的只是释然和一点不甘。

一切都结束了。

“闻竹！你、你没事吧！”

梁远的声音传进耳朵，闻竹终于回过神来，赶紧小声说：“我没事，呆头，得叫北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