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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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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二年腊月廿八,亥正,一条乌篷船在夜色中离开了金陵内河,沿长江顺流疾驰,如无意外,天亮时这艘船便能经过瓜州渡口,于午后抵达扬州。

连夜出发是徐岳的建议。

“既然你们已经在南京耽搁了大半天了,不如趁夜间水路盘查松懈快些北上,冬季路不好走,想在十七天内走完南北两京的驿路并不容易,能省一些时间就省一些。徐某在扬州的运河码头也有些人脉,你们的船挂我的牌子,到时候能让你们快些过关。”

徐岳提出帮沈炼联系船东时,神烈山上的善后工作已经进入了尾声,经历短暂喧嚣后的山林再次陷入寂静,曾占据东陵密谋叛乱的白莲乱党的尸体已经全数被南京锦衣卫们搬走,血迹正被抹去,东陵寝园内一切和白莲教有关的物件——九瓣莲花的符纸,经文和图画都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整个东陵很快就会恢复到原来的样子,再过一天一夜,不远处的孝陵将奏响礼乐,祭典将会如常举办。

到了那时,除了南京锦衣卫和南京礼部之外,参与其中的官员们什么都不会知道。

“我这样帮你们,主要也是想拜托诸位回京之后不要和上头提及今天神烈山出过什么事,”徐岳说。“至于文书,我会写在城中药铺发现了一伙窝藏的白莲教秘密谋反,证据确凿,全歼。”

“徐大人事做得滴水不漏,我们当然乐意。”

不等沈炼措好词,裴纶就这样乐呵呵地帮沈炼应了下来。

于是,在跟随父亲北上京师的二十二年之后,沈炼又一次从南京城东门水关离开了这座他出生的城市。

夜半,沈炼突然惊醒了。

沈炼不常做梦,但这短暂的睡眠中却挤进了一个梦,梦境中,他似乎正身处锦衣卫幽暗的库房之中急切地翻找着什么东西,烛火晃动,突然间身后回廊上传来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接着库房的门吱呀一声打开,纸灯笼散发着的明亮光线探射进来——接着沈炼就惊醒了,他试图在彻底清醒之前抓住些许残存的吉光片羽,但耳畔长江翻涌奔腾的浪声愈发清晰,让本就模糊的梦境加速褪去,他很快回到了现实。

几人搭乘的是一条寻常的小型江船,正顺着长江向东行进,舱室称不上逼仄,但也很难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休息,沈炼转了转酸涩的脖颈,根据舱中火烛烧去的长度判断出他们从三汊河并入长江后已经过去将近四个时辰了。

沈炼裹紧棉斗篷爬出了船舱。

夜空澄澈,峥嵘银河横贯天宇,星辉洒落在开阔的江面上,被卷进滚滚江水之中,让长江即便是在夜里也闪着波光。此时,初升的下弦月低垂在银河之下,按水程粗算,等到那弯明月走到半空时天就该亮了,彼时小舟能行至瓜州渡口,即大运河淮扬段与长江的交汇口,在那里摇桨北上,离扬州城就不远了。

然而沈炼的心情不似夜空晴朗,那个记不清的梦境在他心中留下了一缕似有若无的焦躁,正在无声地翻涌酝酿。

空气冰凉潮湿,沈炼深吸一口气,慢慢走到船尾,接过梁远的班,扶住了尾桨。在长江上行船不需扬帆也不需摇橹,只要稍微控制方向,让船保持在江心,奔流的江水就能推动着舟楫飞速前进——所以入江后裴纶提出可以一人在船尾扶着桨,其余人休息,一个半时辰一轮换,几人就照做了。

梁远是第二班,他被冬夜的江风吹得够呛,月下长江的壮阔景色也看腻了,见沈炼来换班,丢下一句“到瓜州喊我”就赶紧往暖和的舱室里钻,不知是不是因为手脚都冻得有些僵硬,年轻人进舱时栽了一跤,引得木船剧烈晃动了一阵,动静把另外两人都惊醒了,沈炼好笑地看着裴纶骂骂咧咧地给梁远扶起来,小旗官似乎是直接摔在闻竹身上,一边傻乐一边给闻竹道歉,闻竹显然并不介意,沈炼还隐约听见姑娘轻轻的一句:“你手好凉,给你捂捂吧。”

没过一会,裴纶披着棉服端着铜烟杆从船舱里挪了出来,往沈炼对面一坐,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月亮,边点烟边酸了吧唧地说:“哎,还是年轻好啊。”

听裴纶说话,沈炼的心情莫名轻松了几分,回应道:“那小子从见到人家姑娘第一面开始就没挪开过眼睛,今天可算有进展了。”

——毕竟本能反应可不会骗人,东陵享殿上最后的飞扑颇有种把个人安危置之度外的气魄,年轻的姑娘被这勇气打动在情理之中,沈炼还挺替他高兴的。

“是哈,所以我得出来透透气,不然能给他俩腻歪死,本来就晕船。”裴纶叼着烟嘬了两口,刻薄话搅拌着烟雾一块往外吐。“但你别说,梁老弟那个呆头样,和闻竹丫头外硬内软的性子还挺般配……梁远刚都问人家愿不愿意和他一起回京城了,俩人一共也没认识几天吧?”

“从到杭州开始算,四天。”沈炼说,挑眉看了一眼裴纶,“但是,你猜怎么着,昨天梁远告诉我,他将近三年前就在京城见过闻竹一面。”

“……哦?怎么个见法?”

“那小子昨天晚上突然问我,'沈哥,你相信命中注定吗',我还以为他要说什么呢,结果他说,他第一眼就觉得闻竹眼熟,这两天看到她带着一个白玉坠子就确定了,三年前……”

——昨夜,梁远讲的是一件发生在天启七年上元灯会的事,那时,十九岁的他正在人山人海的灯市里找走散的亲妹妹,灯市都快散了还没找到,过程中偶然捡到了一枚断了挂绳的白玉坠子,就在不久之后,他忽然在一座拱桥最高处发现了正大吃糖葫芦的小姑娘,一个眼睛乌黑明亮的少女正在旁边逗她——那少女居然正好是坠子的失主,少女说那坠子对她非常重要,还不等梁远感谢她看住妹妹,她就消失在人海中,从那之后梁远再也没见过。

“他昨天说,瞥到闻竹的坠子上有一道裂缝,就彻底确定闻竹就是当时的那个女子了,因为裂缝就是他捡到坠子时不小心踩出来的,他觉得这就是老天爷给他安排的缘分。”

“确实是有缘分……那个坠子其实是丁白缨给她弟子们的,连丁修都有一个。”裴纶乐呵呵地说,“闻竹记起梁远就是给她找到了坠子的人吗?”

沈炼耸了耸肩,说:“没有,但梁远也没说,他想等人家姑娘自己想起来。”

“哦,”裴纶哼了两声,“回去之后就又是上元节了,这小子……”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继续聊了几句,直到裴纶把烟抽完,烟杆收好,对话暂停,沈炼这时又瞥了那曾经的锦衣卫一眼——裴纶整个人的姿态看起来很放松,没有要起身回舱的意思,正抬着头不知道在看哪里。

对了,下午就想问清楚裴纶到底为什么要来金陵的,沈炼想,下山后只顾着讨论行船路线没有得空,现在倒是个好时机,他清了清嗓子,寻思着如何开口,但是裴纶抢先换了个话题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哎,说起来,咱来金陵一趟也没吃上传说中的花月春江十六楼,真是亏大了。”

花月春江十六楼是洪武年间朱元璋本人下令兴建的十六座酒楼,分布在南京各处,各有特色,宾客不绝,算得上是当年都城繁华的写照,只不过时移世易,金陵早已经不是都城,而那些酒楼也大都消失在历史之中。

“得了,现在哪里还有什么十六楼,我小时候城里就只剩下南市楼一个了,”沈炼轻笑出声,一时也不知道如何问出自己的问题,就顺着裴纶说了下去:“而且那也不是吃饭的地方,都是官家青楼,再说……你上船之前那几个乌饭团不也吃得挺乐呵的吗?”

裴纶呵呵一笑,说:“是是,甚至还有梅花糕呢,可惜都是冷冰冰的。”

没错,饿了一天一夜的前锦衣卫最终还是在离开金陵前吃上了饭,饭团和梅花糕都是船家给他们四个人备着在路上吃的——毕竟从金陵到扬州还得大半天,然而乌篷船还没离开金陵内河道时,几个饭团就进了裴纶一个人的肚子,梅花糕按说也是一人一个,但冷冰冰的面点又硬又腻,和上午吃过的刚出炉的那个简直有云泥之别,沈炼咬了一口就想扔进秦淮河喂鱼,而饿狠了的裴纶可管不了这么多,沈炼看着他鼓着腮帮子猛嚼,不由得联想到两年前某一碗半粒盐也没放的青菜面,那种玩意儿都能嗦得津津有味,有时还真难判断裴纶对食物的要求是高还是低。

应该还是高的,因为裴纶现在说的是:“不过没关系,扬州城也有不少好吃的,到时候跟我走就行,就是可惜咱中午到,就没早茶吃。”

“我没意见,但记着,时间可不富裕。”沈炼干巴巴的说,“幸好徐大人今晚就帮着找了船,还安排了扬州的接应,不然初一上午到不了淮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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