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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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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淮扬地界,这两年我都跑了好几趟了,不挂他的牌子我也知道怎么躲查验,从扬州出发,两天之内怎么都到得了清江浦,”裴纶不担心时间,而是把话头偏向另一个重点,说:“说起来这个徐岳还挺有本事的,活儿做得干净利落,对付手下也有一套,南北镇抚司里可很少有那种官儿。”

沈炼点头认同,一天下来,徐岳的能力有目共睹,他部署周密、行动果断,更可贵的是身居高位却并不跋扈,很多事都亲力亲为不说,方才叫手下们把东陵收拾干净时还不忘说一句“今天都干的不错,来日请弟兄们喝酒“,得到的反响很是热烈,想必在下官心中的形象素来不错。

然而,裴纶话锋一转——“但是,你有没有觉得他最后就像撵着咱走似的。”

沈炼没接话,裴纶就自顾自往下说:“现在想想,他说的那些不想把事情搞大的理由真的站得住脚吗?平叛救人的大功说不要就不要……他就没想过你不同意?要论功行赏的话你和梁远咋说也能算个次功吧。”

“徐岳也许有别的考量,反正功名现在对我来说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只会惹祸上身……而且,他也看出来我们给北斋找替身了,没点破罢了,就算是一种交换吧。”沈炼说,其实他并非对徐岳说出来的话全然信任——恰恰相反,直觉告诉他徐岳极力大事化小的目的并不纯粹,他不去深究只因这个身居高位的佥事大人二十二年来都还念着自己父亲的旧情,沈炼确信徐岳在提起父亲时眼神里的惋惜和感伤不是装出来的。

“哈……我知道你,他说认识你爹你就觉得信得过,”裴纶双手抱在脑后,又抬头去看月亮,“也没什么不好,承个人情搭上这条线,你这一趟南京不白来。”

“怎么说?”

裴纶奇怪的看了沈炼一眼,“你不是几年前就想来南京吗?现在发现南京锦衣卫的统帅是你爹的老相识,不是好事吗?”

沈炼无言地盯着裴纶,没有否认,因为事实也的确如此,只是,一丝被看透的不自在也油然而生——偏巧就在这时,开阔的江面上刮起一阵强劲的北风,船身陡然倾斜,尾桨传来了沉重的阻力,沈炼赶紧站起身稳住了桨柄,裴纶也很有眼力见地起身跟着搭了把手,木船摇晃着缓缓重回江心。

就在这位曾经的锦衣卫同僚紧挨着他一同扶住船桨的片刻之间,睡醒后便萦绕在沈炼心间的焦躁不安突然凝聚了起来,让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名字。

骆养性。

在德州卫那晚被裴纶提出来,可以对抗张都堂和冯指挥的——锦衣卫南镇府司指挥佥事,骆养性。

忽然之间,沈炼感觉自己的心往下一沉,江上的北风像是也刮进了他的胸腔,把刚才闲聊时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一星半点称得上愉快的情绪一扫而空。

……目的,目的,聪明人做事都有目的,徐岳是,眼前这个前锦衣卫更是。

“我来南京,是为了完成任务,”沈炼再一次问出了那个问题:“那你来南京是为了什么,裴纶?”

被突然点名的男人动作有一瞬间的僵硬,但很快放松下来。裴纶坐回去,背靠舱板,再开口还是惯常的油滑:“来帮你呗,搞不好能蹭上些护送北斋的功劳,万一能重新吃上官饭呢?”

果然。

“沈兄?”

沈炼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他意识到了一个被自己忽略已久的问题:两年前,还是信王的朱由检就曾经让裴纶找过一次北斋。如果裴纶真想重操旧业,现在的确是个好时机,因为锦衣卫名义上是皇帝亲军,只要皇帝允许,让裴纶回镇抚司非但可行,还是是合情合理的。

“沈兄,想什么呢?”

——那么此时此刻裴纶复职的实际阻碍,就是忌惮着通金卖粮黑料暴露的张都堂,以及和张都堂一丘之貉的冯指挥,那他在德州卫那晚所提的那个姓骆的……

“喂,沈炼!”

“……啊?”沈炼终于被裴纶加的大音量叫回了神,他对上了裴纶狐疑的目光,突然又觉得自己的不痛快没什么道理——眼前这个比他小五六岁的男人光是两年前那一次就已经做的足够多了,更不用说半个月前在德州卫的鼎力相助。

退一万步,就算裴纶的援助的确有其投机的考量又如何?这个人向来有话不直说,自己究竟在期待什么呢?

沈炼心里风云变幻,脸上却没什么表情,裴纶看了他一会才开口说:“沈兄啊,以后你要是真去南京了,对付这个徐岳还是谨慎点好,他精明着呢。”

“精明……是,我也觉得。”

船身还在摇晃,阵阵北风把沈炼的额发往脸上刮,或许连他自己也没想到,抬头和裴纶对上视线后,那些混乱的情绪竟转化成了一种极为具体的,倾吐和剖白的冲动,这冲动是如此强烈,似乎对方越不坦诚,他就越想反其道而行之,以至于思路还没理清,话倒已经出了口:

“对了,”沈炼说:“徐岳还说,我的眼睛和我爹一模一样。”

沈炼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过以前的事了,但或许是因为白天里徐岳提到了父亲的大名,闸门打开,记忆的潮水汹涌而至,他才明白,是天启七年的痛苦太过尖锐才令那些更久远的悲剧显得模糊不清,其实从二十二年前父亲收到升迁令那一刻开始,许多事的发生都是注定的。

沈炼最后犹豫了一瞬,见裴纶已经递来探寻的目光,便深吸一口气,说了下去:

“其实从我爹去世那天开始我就在想,他要是没有升迁,一辈子留在南京就好了。”

对沈炼来说,父亲的死亡已经十分遥远,他几乎没跟任何人说起过导致父亲丧命的最后那一案的始末——哪怕是对卢剑星和靳一川。那案子虽然涉及了京城的几位权贵,本身倒并不复杂,归根结底不过是动了大人物的利被设局报复,是镇抚司里司空见惯的、对于没背景的人的倾轧罢了。沈炼不和两个结义兄弟说,一方面是因为他向来是倾听者而非倾诉者,另一方面,三人相识于天启五年,那时父亲已离世八年之久,尘埃落定,没有再提起的必要。

然而,此时此刻,在父亲离世十二年之后,在这艘正驶离故乡、随波晃动的飘摇的浮船上,面对着似乎已经成为他朋友的裴纶,沈炼却觉得却非讲不可。

“我是十二三岁时跟我爹去京城的,我娘一直身体不好,到京城第一年就赶上连月的暴雨,染了疫病,没多久就病死了,我爹后来没有再娶,一个人把我带大的……”沈炼说,“说是带大,他当时为了在镇抚司里站稳脚跟,其实也不怎么顾得上我。讽刺的是,在京师前前后后忙活了十年,也没混出什么名堂,呃,他……”

听沈炼突然讲起家事,裴纶看起来也很意外,不禁直了直身子,又见沈炼措辞艰难,他半是引导半是劝解地说:“虽然金陵不一定好到哪去,但京师锦衣卫里明枪暗箭更多,没背景性子又硬,很多麻烦想躲也躲不掉——”

沈炼正犹豫着从哪里讲起父亲的最后一案,听了裴纶的话忍不住轻笑一声,不过,这圆脸的前锦衣卫接下来说出的话,完全出乎了沈炼的预料。

“——再说了,谁说令尊没混出名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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