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你知道我爹?”沈炼问。
“知道,有两年京津两城私盐泛滥,老万历叫锦衣卫去查,但谁不知道那些盐商个个身后都有权贵啊,没人敢动,最后,任务被推到你爹头上了,”裴纶往船舷上一靠,继续说:“他居然真把几个大盐商都连根拔了!这气魄这手腕,裴某一直佩服得很呐,只怪当年的指挥使不干人事……”
裴纶就这么三言两语讲明了父亲当时的处境和抉择,让沈炼倍感诧异,因为镇抚司上下知晓个中细节的人其实寥寥无几,上头有意瞒,而案宗上父亲的名讳也被隐去,打击私盐的功劳全数算在了指挥使骆思恭手下一个姓汪的锦衣卫头上,沈父其人却在两个月后遭盐帮残党寻仇,被诱骗至一艘贡盐船上被乱刀砍死——父亲惨死后不到半刻钟,指挥使就亲率部下们包围了事发的船只,把这群残党一网打尽了。
类似的局面,后来沈炼自己也经历过不止一次,他太清楚了,什么寻仇,其实就是姓骆的把父亲卖了平事而已。
不过这反而让沈炼更加疑惑,自称天启元年入行的裴纶怎么会知道这些。
“你到底怎么知道的?我爹可是万历四十五年就……”
“我后来和京城几大官商打交道的时候打听来的,沈千户的事迹他们可都记着呢,”裴纶没有抬头,他挠了挠鼻子,继续说:“沈兄,你爹到底还是挣了个清名的,而且——“裴纶朝沈炼腰上那把绣春刀抬了抬下巴,“那刀,是老万历的赏赐吧?我猜。”
沈炼片刻无言,他是真的没有想到裴纶知道这么多,似乎不论说什么,这个前锦衣卫都能稳稳接住并给出一个得体的回应来。
好吧,至少,关于这把绣春刀,裴纶只说对了一半——刀当然算得上好刀,可饶是精铁百炼鎏金错银,也不过是大明的量产工艺罢了,更何况这刀是父亲死后才下来的,比起“赏赐”,说“抚恤”更合适。
“裴兄还真是消息灵通,”半晌,沈炼说,“没想到你知道我爹的事……但这把刀,算是我闹来的。”
“哦?怎么说?”裴纶挑眉问。
沈炼扯起嘴角,脸上隐约浮现出一个自嘲的笑来,他讲,万历四十五年时,他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父亲的死对他来说本就是一个巨大的打击,更何况整治盐商的案宗上甚至不见父亲的大名,功劳全被指挥使那个姓汪的亲信抢去了。
然而,真正让沈炼决心去和指挥使骆思恭对质的,是他发现父亲的死竟被记录为“查沈千户收受盐商常例钱却未予其保护,属辜恩取戾,致遭盐商残党仇杀”——指挥使的人抢功也就罢了,居然诬陷父亲是因为收了盐帮好处不办事才被寻仇,沈炼实在气不过,直奔骆府想讨个说法,可令他没想到的是,指挥使当时态度极佳,极力安抚,说已经明白事情经过,保证会和万历陛下禀报实情,让皇上赐予沈千户应有的赏赐,为他平反。
“——我当时太年轻了,过了些日子真等来了御赐的绣春刀,记载我爹收贿的那页案宗也被销毁,就以为姓骆的不算无义。”
裴纶听到这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问:“那个抢功的人,你说姓汪是吧?这个人,后来受罚没有?”
“当时没有,但几年后骆思恭下台,他被抄家之前上吊自杀了,”沈炼的回答略显生硬,他避开裴纶的视线,继续说了下去:“很快我就明白了,姓骆的就是用了些话术让我不要再把事情闹大而已,该使的绊子可一个不少……”
堂堂指挥使,哪能容忍一个没背景的低级锦衣卫在自己府上闹事?于是,沈炼本应承袭的千户官职降袭成了百户,一年半之后又被塞进辽东军莫名其妙上了战场——直到那时他才算是真正明白了在锦衣卫这一潭泥沼中生存的规则*。
从萨尔浒的尸山血海爬回来后,沈炼愈发沉默寡言,他甚至已经搞不清自己该怎么看待父亲的死了,在绝对的权力面前,尊严、荣誉,谈起来都可笑。
说到萨尔浒时,沈炼补充说:“陆文昭当年也在西路军,但他和我不是一种人,回来之后反而更拼命地争取权利地位……也直到两年前我才明白他说‘换一个活法’,是换成了什么。“
“他也在西路军?”这是裴纶第一次听说沈炼在萨尔浒救了陆文昭一命,他撇了撇嘴,喃喃道:“难怪他一直保你呢,原来是因为这个……”
“什么?”
“没什么,至少我们两年前都知道了,陆文昭算是靠理想活着的,”裴纶说,“再虚无缥缈也是理想。”
“那和神烈山上那些信弥勒的人没什么区别……“沈炼不无讽刺地说道,接着,他的目光重新锁定在裴纶脸上,短暂沉默后,他说:“裴兄,还是说回骆指挥吧。”
沈炼加重了“骆”这个姓氏,话锋回转显然出乎了裴纶的预料,他不禁皱起了眉,这很少见,因为这精明的男人绝大多数时候都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笑容灿烂但十句话里有九句都是虚的——为此沈炼甚至有那么瞬间的痛快,因为他今天绕了这么大一圈,说了这么多不曾与外人道的过往,就是为了砸碎对方那层不坦诚的外壳,为了下一秒要说的话:
“骆思恭的儿子,骆养性,是你在德州卫让我去找的那个人,”沈炼慢慢说,“你肯定知道,对吧。”
浪声阵阵,江风彻骨,沈炼的声音很平静,无形的压力却在不算宽敞的船板上弥漫开去,不知何时,江面上映射的星光消失了,黎明前分外黑寂的天幕笼罩穹宇,天地之间似乎只剩下一弯月和一条船。
迎着沈炼锐利的目光,裴纶回答:“当然。”
“你觉得他是现在最有意愿和能力扳倒冯指挥,接手锦衣卫的人。”
“是,”裴纶说,微微耸肩,“当年他爹骆思恭下台是因为阉党当道,现在阉党没了,他肯定想找机会重新上位……我在德州卫的时候就是这么和你说的不是?”
沈炼没有立刻接话,他盯着裴纶,视线尖锐如电,压抑许久的情绪正在破冰而出,裴纶被他盯得发毛,抬手揉眉心试图挡住这目光,故作轻松状继续说:“我理解,因为你爹的事,你肯定不愿意求助姓骆的,但是他作为骆思恭的儿子有足够的野心,张都堂和冯指挥的那些黑账够他翻盘……不过,如果你很抗拒,我们也可以——”
“不,裴纶,不,”沈炼打断,声音略微拔高了些,“我愿意去找骆养性,只要你肯说实话。”
裴纶的动作顿住了,接着缓缓放下手,最后一次尝试着用装出来的镇定口吻问:“实话?沈兄这是什么意思……”
“你帮我,一次两次三次,沈某都记着,所以只要你开口,哪怕是去找他妈的骆养性我也乐意。”沈炼说,“但是你已经回避问题三次了,我最后再问你一遍,你来南京做什么?你到底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