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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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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裴纶终于不再尝试着挤出笑脸了,他咬咬牙,也提了些音量:“我图什么?图前程,有问题吗?又不是谁都像你似的背着血海深仇枷锁镣铐的,我……我就是想回京城,靠谁不是靠?满意了吗?”

“行!想找骆养性当靠山没问题,能借势解决张冯二人更是好事一件,但你他妈的得告诉我,告诉我你心里打着什么算盘而不是一口一个‘帮我’,”沈炼的身体紧绷,由于情绪激动而微颤,“因为张都堂和冯指挥都认得你,不会让你活着走进皇城,所以你得让我去找骆养性,作为交换你才这样上赶着帮我接北斋,是不是!”

话音落下时空气仿佛凝固,粗重的呼吸声一时比江风更甚——不久前提到父亲时沈炼没想到自己会失控,他甚至没想着生气,因为一开始他只是想让裴纶明白,即便有如此过往他也可以去求助骆养性,不计较过去,毕竟裴纶实实在在的帮过他,他只是希望裴纶亲口承认想靠骆养性飞黄腾达重回官场的私心,朋友之间就该坦诚相待,不需要打“帮忙接北斋”的幌子。

可是去他妈的,裴纶居然早就知道自己父亲的事,也早就知道他对姓骆的人会是什么态度,却从始至终都在说些避重就轻的屁话,他怎么可能不愤怒?

怎么可能不愤怒!

然而,听了沈炼的话,裴纶也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如果说他刚才承认“图前程”时的神情还混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心虚的话,此刻的裴纶是真的被激怒了,现在他眼中翻涌着和沈炼一样的,无法抑制的怒火,就和两年前提到殷澄的死时一样——在真正的怒火烧起来的时候,裴纶的声音反而是冷的:

“我说不是,你会信吗?……在你眼里我是什么人啊,”裴纶扯着嘴角说:“沈兄,提醒你一下,我知道凌云铠不是你杀的第一个锦衣卫。天启四年,那个骆思恭手底下的镇抚使——汪祺才是吧。”

汪祺。

沈炼瞳孔骤然收缩,寒风化为利刃贯穿了他的胸膛,他甚至忘了否认,因为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是他在父亲死后整整七年后等到的机会,显然沈炼还是低估了这原来的南司锦衣卫……他应该想到的,刚才裴纶问出“抢功的人是否受罚”时,他就应该想到,裴纶知道的事比他想象的还要多。

其实,如果再多给沈炼点时间,他就能明白自己所有焦躁和不安的源头都是对相互信任的求而不得。裴纶是什么样的人?巧舌如簧精于世故,说出来的话总是真假参半,处事又圆滑,沈炼看不透他花言巧语背后藏着的东西,却仍然本能地把他划进朋友的范畴——可偏偏沈炼又做不到论迹不论心,结果就是,以这份本就失之偏颇的信任为基础,加上裴纶看似不经意流露出的对他过往的了解所造成的不安,共同导致沈炼心里惊惧和愤怒的惊涛骇浪在“汪祺”这名字出现时抵达了最顶峰。

这一次是沈炼会错意了。

“你是在……用这个威胁我?”

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沈炼都会因为此时对裴纶产生的误解和猜忌而感到惭愧——不过那也是后话了,时间回到当下,沈炼已经站了起来,双眼死死盯着那位前锦衣卫,手按着刀柄,体内沸腾的怒气和惶恐几乎吞没了他的理智,说话时甚至压不住尾音的颤抖: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你那本无常簿上也有我的黑账吗?”

寂静的一瞬间,江水在木船上拍出一个不大不小的浪花,裴纶注意到了沈炼扶刀的手,猛的一个激灵,像是突然回过神来,他搓了把脸,深吸口气,抬头时脸上的愤怒在快速消退,剩下的……是后悔吗?是惶恐?似乎还有些委屈?只是,正被强烈的情绪裹挟着的沈炼没有看懂裴纶的表情,他全身紧绷着,死死盯着对方。

“不不不,不是,想哪去了,”裴纶说,扶着船舷站了起来,看上去很是疲惫,话语中是某种破罐破摔的无奈:“我要真记你黑账,凌云铠那一案的时候就直接威胁你了,还用得着等到现在?相信我,我可以解释。”

“相信你?”沈炼低吼,“你知道姓汪的做了什么吗?”

又是短暂的沉默,寒风刮在身上,多少吹散了一些沈炼的火气。

“我知道,沈炼,我知道,“裴纶再开口时音量弱了不少,他说得很慢,字斟句酌:“天启四年,田尔耕上台时我还在北司,那个汪祺,是我奉命去查抄的,当时我刚升百户……就挖得深了点,所以我知道,你在我去抄家之前动手杀他,不止是因为他抢了你爹的功。”

江风在耳边呼啸,但好在沈炼把每一个字都听了进去,这让他的大脑乱作一团,不得不腾出一只手去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我以前说过,咱俩早就见过的,”裴纶越说语速越慢,到最后声音里已经不剩一丝锐利,有的只是狼狈——和一点点极细微的乞求的意味:“就是那时,天启四年,镇抚司的库房,你想想。”

天启四年,汪祺死后,锦衣卫库房……?

回忆的激流在沈炼的脑海中横冲直撞,他闭上眼睛,幕幕过往在眼前闪过——两年前,北斋院子里,身穿百户官服的圆脸男人堆着笑递来一块点心,嘴上说的是:“咱俩以前见过。”——五年前,北镇抚司的库房里堆满了从汪府抄来的破铜烂铁,在终于找到某物时,门外响起了脚步声,伴随着灯笼的光亮一起探进房门的还有一声清晰却十分懒散的“谁在里面?”以及……

一缕糯米的清香。

沈炼睁开眼睛,复杂的情绪依然在翻涌,却已然变了味,惊讶,困惑,还有一点荒谬,通通搅和进某段尚不清晰的记忆之中,让他说不出一个字。

哗啦啦——

这时,船舱的卷帘突然打开了,对舱外骤然变化的气氛无知无觉的闻竹探出脑袋,说:“两位大人,我觉得有点不对劲,我们离开神烈山已经快六个时辰了,梁远身上的几处小擦伤还一直渗血,我觉得——咦,两位在吵架吗?”

沈炼还在消化着混乱的思绪顾不上回应,倒是裴纶的肩膀已经耸拉下来,他叹了口气,转身和闻竹说:“没事,误会。你刚说梁远怎么?”

“嗐!不是什么大事,要不让他们先吵?”船舱里传来梁远的声音,很快他也探出脑袋,挤在闻竹旁边,闻竹叹了口气,说:“你别打岔了,擦伤本身当然没事,但一直不结痂的话问题可就大了,我怀疑……”

闻竹看向沈裴二人,正要继续说下去,突然愣了愣。

梁远顺着闻竹的视线看过去,马上喊到:

“你流鼻血了,裴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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