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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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鼻血?

……六个时辰还没结痂的擦伤?

沈炼被拽回了现实,他抬起了头,从背后看着裴纶抬手蹭了把脸——手上果然留下了一片殷红的血迹。

此时的天幕已经不似刚才那样黑,行船正前方是一片由深及浅的蓝色,水天相接处泛着一线白,预示着今年倒数第二个白天即将降临。在渐亮的天色中,沈炼刚平复些许的心再次打起了鼓,眼前人手上的一抹血色分外扎眼,像是一种警示,在提醒他有什么事被忽略了。

沈炼犹豫了一下,往前跨出一步想看看裴纶的情况,而正巧裴纶也回了头,边用袖口蹭着鼻子边若有所思地说:“话说,你觉不觉得今天……”

突然之间,一阵强劲的北风掀起横浪撞在木船上,船身剧烈摇晃起来,船上的四人都被这力量撞得东倒西歪。晃动中,沈炼试图去控制尾桨,在船身已经朝南倾斜的情况下几乎需要他力拔千斤——好在裴纶很快帮他一起压住了桨头,另两个年轻人也同时往木船翘起一侧的船舷靠,费了很大力气总算是控制住了船身不至于翻覆。

裴纶挨的很近,当沈炼注意到有温热的液体滴在手背上时,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没等木船彻底恢复平稳就赶紧去看裴纶——那个前锦衣卫后撤了半步靠在船舷上,呼吸有些粗重,眉头紧拧,这么一会的功夫,他的前襟和衣领就已经被滴落下来的鲜血染得一片狼藉了。

出血量骇人,沈炼一惊,忍不住喊了对方的名字,“你——”

“……沈兄!”裴纶似乎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不容分说地打断了他,焦急地抛出了一个看似没头没尾的问题:“出发时的那个梅花糕……你,你没吃是吧?”

沈炼下意识摇头说,“都给你了。”

裴纶看起来似乎松了口气,又转头问另外两人,闻竹摇头,年轻的小旗官表示只吃了半个乌饭团。裴纶用力啧了一声,忧心忡忡地回过头看着沈炼,这让沈炼感到喉咙一阵阵发紧,立刻问:“你想到什么了?”

“我——”

裴纶张了张嘴,然而就在这时,他突然像被什么呛住似的剧烈咳嗽起来——血!大量鲜血从裴纶嘴里涌出来,他下意识抬手去捂,血却不住地溢出指缝,舱板上瞬间溅满了血沫。

此情此景让沈炼感到脑子里炸开了一朵烟花,也几乎在同一瞬间,像是有一道闪电突然劈开他的意识,迅速串联他们抵达南京后一整日的经历,从灯火辉映的内秦淮到细雪中的南京皇城,从堆满祭祀用品的礼部衙门到暗流涌动的神烈山,某个环节一定出现了问题,那究竟是……

终于,直觉的电光照出一个人影——那个拎着梅花糕走进礼部值房的小吏!如果不是这矮胖小吏主动搭话,他就不会离开礼部去“南京锦衣卫衙门”,而白莲教恰好就在此时动了手,这怎么可能真的是巧合呢?

是一个阴谋,是一个陷阱。按大明律,人员失踪理应由刑部启动调查,都察院和锦衣卫的介入在刑部的调查之后——所以那小吏让他去南京锦衣卫衙门的目的就是让锦衣卫合理且迅速地介入案件!

是徐岳。

回过神来时沈炼发现自己正用双手架着裴纶的肩膀,对方有些站立不稳,一只手正用力按压着上腹,另一只手拽着沈炼的前襟,脊背剧烈起伏,每一次喘息都伴随着更多鲜血涌出口鼻,他几乎是在停不下来地呕血。

急转直下的情况让沈炼束手无策,一个更恐怖的念头正在脑海中盘旋,眼看裴纶颤抖不止,额头上、手背上的血管凸起……这些症状很难不让人联想起路上遇到的几个服毒自尽的罗教信徒的样子,即便是对一个经验丰富的锦衣卫来说,那样惨烈的死状都很少见。

等等,罗教,难道徐岳是……!

沈炼不敢相信自己的直觉,可是难道还有更合理的解释吗?六个多时辰前,神烈山上,徐岳在柳如芸用“周娘子”要挟时仍然毫不犹豫就对于弘志下了杀手,如果那时梁远没有出现在柳如芸身后,“周娘子”就已经死了,这不正是罗教想要的吗?——而徐岳被梁远下意识喊出来的一声“闻竹”提醒,立刻明白被绑架的闻竹只是北斋的替身,那他当然就会快速放他们走,这样才能找到真正的“周娘子”。

南京锦衣卫佥事徐岳,就是罗教的人。

“咳咳,沈,沈兄,”裴纶这时艰难地抬起了头,眼神还算清明,只是被呛得厉害,说的话连不成句子,“徐岳,咳,他就是咳咳……你别再信。”

“我知道了,你别说话。”沈炼赶紧说,强迫自己冷静,他已经明白毒药在船东给的几样吃食里,船是徐岳找的,路线是徐岳定的,徐岳……和罗教脱不开关系,但那又能如何?既然已经发现了陷阱就可以想办法绕过去,可是眼前这个人,这个知道他所有秘密却从未吐露的前锦衣卫,几次三番在关键时刻给他帮助的朋友,裴纶……会死吗?

这个问题出现在脑海的一瞬间,沈炼的双手不受控地颤抖了一下,徐岳的背信和罗教的威胁都被他抛在脑后,此时此刻唯一强烈的念头就是“不能让他死”。

可连罗教用的是什么毒都不知道,能做什么。

“我知道,是辰砂!”

突然,闻竹亮声说,像是应了沈炼在心里的提问,这年轻的姑娘几步跨到两人身边蹲下,用手指沾了些血闻了闻,起身又喃喃道:“估计还调和了莽草果的毒性进去……”

“辰砂?莽草?你怎么知道?”

“因为裴大哥的血闻起来有很强烈的金属腥味儿,这是辰砂入血的特征,和北斋姐院子里自杀的那个人所用的一样,”闻竹说,声音微颤却十分肯定:“莽草毒是我看梁远擦伤不愈的症状猜的……而且金石毒和草木毒相配伍,很常见。”

事实上,时至今日,辰砂是一种比砒霜还容易获得的毒物,只因六十多年前嘉靖皇帝沉迷炼丹,导致大明各地辰砂的产量大增,到现在还可以在药铺中轻易买到。至于莽草,那是一种和八角形状类似的果子,在江浙一带大量生长,民间亦有许多误食导致中毒的例子,莽草毒少吃时不会让人感到身体异常,只是若有伤口则持续渗血,和梁远的症状对得上——两种毒药的毒性相互增强,用到人身上的后果可想而知。

“那怎么解毒?你知道吗?”

“只知道大概,”闻竹的声音抖的更厉害,“但我爹说过,不到一钱的辰砂毒就能要命,半个时辰内肝胆破裂,更别说还调和了莽草果加速出血,怕是、怕是……”

这一记重击让沈炼几乎喘不过气,他拼命调整呼吸低头看裴纶,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却不知如何开口。

“不是啊,我也,没吃那么多咳咳咳——”

裴纶突然吱了声,声音颤抖,全身都因为呕吐而痉挛,但还是勉强又吐出几个字:“我,只是,太饿了。”说完甚至还因为这几个字的荒唐感扯着嘴角笑了一下。

沈炼看前锦衣卫紧紧按压着上腹,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食物里下的毒必定远不如教徒自尽时咬破的毒丸多,要不然他吃完当场就要没命,在找到真正的北斋之前,徐岳不可能下死手,只是想削弱他们而已——徐岳没想到大多数毒药都进了一个人的肚子,没有平均分配。

然而,即便如此情况也十分危急,裴纶本人很快笑不出来了,每一次喘息都有更多血液从喉咙深处被挤出来,沈炼眼看着那些血淅淅沥沥地落在地上,控制不住地思考着这样的问题:一个活人的体内到底盛着多少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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