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能失去多少血?
这时,又一阵北风吹动江水,推着木船摇晃起来,沈炼感到手臂一沉,裴纶没力气在晃动的船上保持平衡,只好往沈炼身上靠,而对沈炼来说,看着眼前人的生命力不断流失自己却无力阻止的感觉几乎要把他的肺腑捏碎了。沈炼强压下窒息感,抬头看着四人中唯一懂医药的闻竹,问:“他吃进去的毒药应该没那么多,闻竹,怎么解?”
“让我想想,让我想想,”闻竹焦急地拍着脑门,拼命回想年少时学过的急救知识:“解金石毒得先催吐——不对不对已经在吐了,那就是灌生蛋清热羊奶,然后是土茯苓金银花……”
沈炼心烦意乱地听着,突然感觉衣领被拽了拽,接着就听见裴纶用明显比刚才虚弱得多的声音说:“……来不及。”
沈炼一愣,随后痛苦地闭了闭眼。
是的,裴纶明白,沈炼也明白,在这前后皆是一片苍茫的长江上去哪找解毒的东西?失血的速度比长江流水还快,根本撑不了多久。
“你们不能去扬州了,直接,咳,直接去淮安,”裴纶颤巍巍地呼了口气,又拽了拽沈炼的衣服让他低头,咬牙继续说:“走陆路,只要够快,他……追不上,也来不及通知前面的同伙。”
——出发前徐岳曾叮嘱几人,淮扬运河水路复杂,到了扬州码头去找他的“熟人“帮助他们北上,现在看来这明摆着是一个陷阱。但是,沈炼不愿意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是因为徐岳,而是因为裴纶的用词,他说,“你们”,没把自己算进去。
到了这个时候,他都还想提醒自己扬州很可能有人设伏。
沈炼的眼眶热得发疼,强烈的窒息感让他头晕目眩,不得不仰头做了几次深呼吸,他看见了金星就挂在正前方,那颗指引着前路的星星此时显得无比遥远,而死亡似乎比尚未升起的太阳离他更近。
裴纶又是一阵咳嗽,血喷溅在沈炼的前衣上——现在他彻底没了力气,呼吸轻浅而缓慢,拽着沈炼衣襟的手滑落几寸,却还倔强地揪着。
痛苦如冰冷的潮水,正不断冲刷着沈炼的内心,他不确定裴纶的意识还能维持多久,而他知道有些话再不说也许就没机会了。沈炼重新低下了头,找到了裴纶几近涣散的视线,轻声说:“……我想起来了,裴纶,咱们以前的确见过。”
前锦衣卫没有给出什么反应,而是在对视中迷茫地眨了眨眼,沈炼的鼻腔无比酸涩,心口传来一阵阵锐痛,他抓过对方沾满鲜血的手紧紧攥着,仿佛这样就能把汹涌的情绪传递过去,“对不起,我……”
“等一下!龙脑香通窍醒神,洋金花镇静止呕,白及和丹参收敛凉血,这不是正好吗!”
闻竹突然惊呼起来,沈炼僵硬地抬起头,不知道现在说些药草的名字能有什么用,但闻竹已经抓住了身旁的小旗官的衣领兴奋地摇晃,边晃边说:“今天白莲教用的毒就是那个呀,过量是麻醉,但剂量合适就是安神止血的顶级良药!”
没反应过来的小旗官揉着通红的眼睛困惑地看着闻竹,而沈炼的呼吸已经骤然变得急促,冰凉的空气重新挤进了胸腔,总算让那紧攥着他肺腑的无形巨手松了几分。
沈炼怎么也没想到衣兜里的一样东西此时竟成了转机。
——昨天下午,从神烈山的那个白莲教手里缴来的香囊。
沈炼的手有些发颤,但交给闻竹的香囊上,金色丝线却在闪着微光。
太阳就在此时跃出江面,崇祯二年小除夕这天第一束金红的日光从长江尽头,逆着江流,风尘仆仆地抵达了沈炼的掌心。
闻竹把手搓热,屏住呼吸掰下香囊中琥珀色香块的一角,在手掌中碾成粉末,趁倒霉的前锦衣卫还没彻底失去意识,利落地捂住了他的口鼻*,也就几个呼吸的功夫,裴纶腹部的痉挛竟真的停了下来,呼吸平稳了些,也不再呛出鲜血了。闻竹观察着前锦衣卫的反应,松了口气,但是她毕竟不是真正的医生,也没正儿八经学过医术,号脉都不会,眼前的病人失血太多,可不是她能解决的。
“应该是控制住了,但现在这样很难撑到淮安,”闻竹抬起头,“沈大人,咱们要不还是进扬州城找医馆吧?大不了不停码头悄悄上岸?”
“扬州……还是不行,太危险了,要么去高邮?”沈炼犹豫着,在晨曦中向东北方向远眺,目力所及已经隐隐可见瓜州渡口聚集的渔船,那里就是大运河与长江的交汇口,他们本应从此北上扬州,然而这时的扬州对他们来说可谓危机重重,别说在城中找到可信的大夫了,很可能在港口就被徐岳的人盯上。可若不在扬州停留直接北上则至少要多花半日,裴纶的身体状况恐怕很难顶住……
更何况,不论是去扬州还是去高邮,瓜洲渡口都是必经之路,那里水道狭窄行船缓慢,设有验船的哨卡,他们无从得知徐岳布局到了哪一步,有被截停瓜州的风险。
裴纶当然值得他冒险——沈炼几乎没有思考就得到了这样的结论,但过往的许多年里他已经为自己的意气用事付出了足够多的代价,冒险北上真的是唯一的办法吗?
沈炼似乎又走进了一个死胡同,所幸,这一次他没有被困住太久,拂面的晨风似在安抚沈炼焦躁的内心,他环顾四周,这才发现刚才不到一刻钟的兵荒马乱已经让木船偏离了江心,他们此时更靠近南岸,就在那岸边的芦苇丛中,沈炼注意到了一对白色的水鸟,他默默看了一会,忽觉心底涌起了一个微小的波浪。
那是两只白鹭。
梁远和闻竹仍在等待着沈炼的指示,小旗官突然发现意识模糊的前锦衣卫嘴里似乎正在嘟囔着什么,他赶紧凑过去听,依稀听到裴纶正在念叨着的是……诗词?
“啥?啥?春风又绿江南岸……裴大哥,什么时候了怎么还念诗?”
沈炼却突然轻笑一声,说:“他是想说前两句。”
在另两人疑惑的目光中,沈炼已经快步走到船尾拉起了木桨,喃喃道:“……这难道真是天意吗?”
那首王安石在五百多年前离家时所做的诗,前两句是:京口瓜洲一水间,钟山只隔数重山。
京口,也就是如今的镇江,与瓜州一江之隔,位于长江南岸,就在十多天前,丁修曾经告诉他们,镇江城外,长江岸边,有两个可以信任的人……
“咱们去镇江,找大夫。”
* 历史上的骆思恭是大明倒数第三个锦衣卫指挥使,从查到底资料来看可能算是大明锦衣卫最后的良心了,历史对他的评价是很正面的,文中所写只是沈炼的视角
* 吸入给药,鼻黏膜的吸收效率大概也许真的很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