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些时候,听沈炼提起和父亲的眼睛十分相似这茬时,裴纶就在想了:那位他不曾谋面的沈千户估计也生了一副好皮囊吧!
沈炼啊,得益于这副英气过人的眉眼,乍看之下他的目光总是明亮又锐利的,飞鱼服穿在身上时更是平添一股寒凉的狠劲儿,不知道有多少官员光是被那双眼睛瞧着就吓得打颤。
偏偏沈炼又不总是那样冷冽,眼尾的弧度同样能流露出不加修饰的温情,某两位姑娘或许最有发言权,吹温的水、染血的赎身文书,都是他不吝啬自己的温柔的证据。
然而,沈炼的刚与柔、冷与热,从来都不是泾渭分明的,他的凶狠下藏着一点点懦弱,深情中包裹了一丝自馁。那双眼睛从来都是迷茫却不自知的,那才是真实的沈炼,裴纶早就看穿了。
毕竟对裴纶来说,两年前留在吊桥前的理由,和两年后果断出手相助还一路追来南方的理由是一样的。
还能是因为什么啊?
就是看上了呗。
不过,从一开始,裴纶就没打算和沈炼摊牌,因为那位先后为两个女人舍生忘死的北司锦衣卫怎么看都不像有断袖之癖龙阳之好,自己只是个寻常人,既不是哀帝也不是魏王*,还是不要自讨没趣徒增烦恼的好。
所以说,当沈炼主动讲起家事时,裴纶的心情非常复杂,但大体上应当是高兴的,因为裴纶觉得这是沈炼试图和他交心的方式,他知道沈炼太需要一个可以信任的、并且还活着的兄弟了。
兄弟,当然,裴纶并没有奢求更多,也正因如此,他其实也有些失望,因为沈炼还是和两年前在北斋居所的外院时一样,根本没想起来天启四年的初见。
好吧,裴纶得承认一件事——两年前在北斋的院子里他试探着说“咱俩以前见过”时,的确是想用天启四年的秘密来敲打敲打沈炼的,毕竟那个叫凌云楷的北司总旗的死明显和沈炼脱不开关系,而当时的裴纶也的确把沈炼当成了害死殷澄的凶手。
但是,天地良心,黎明的长江上,裴纶再次提起天启四年这一茬就是出于截然相反的用意了。
只可惜无论是两年前还是现在,沈炼都没理解他想说什么。
沈炼说,“你是为了借骆养性的势回去当官才上赶着帮忙送北斋”,裴纶很委屈,平心而论,裴纶对世俗的功名权利没有追求,他只是熟练掌握在名利场生存的技巧,并不享受。但这怨不得沈炼,因为在他的视角看来事实如此,沈炼是个什么样的人?即便被这个荒唐的世道击溃一次又一次,重新爬起来的沈炼仍然是快意恩仇的。
而裴纶爱这一点。
不过,饶是裴纶再擅长装糊涂,碰上沈炼这种较真的主儿也会失手,比如沈炼三番五次问他来南京做什么的时候,不敢承认真正动机的他只好用“前程”,“功名”这种世俗的理由来搪塞——却忘记了这些正是沈炼最厌恶的玩意儿。
所以裴纶对自己说,“不说实话的是你自己,还非得那个时候提他妈的汪祺,还有比那个时候更烂的时机吗?不被理解成威胁才奇怪吧,活该啊!”
然而老天似乎也没想给他辩解的机会。
血从胃底一路被挤出口鼻时,裴纶自己也吓了一跳,短暂的困惑之后他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他很少会犯这种错误,沈炼出于父辈的情谊轻信徐岳也就算了,自己怎么也跟着忽略了人员失踪案没有刑部负责那么明显的一个漏洞?
那现在怎么办?
裴纶被涌上来的血呛得睁不开眼睛,又几乎要被腹部的剧痛扯碎,但好在脑子还清醒,于是他还是坚持着要提醒沈炼别再相信徐岳,看沈炼点了头才勉强放心。
还有什么?还遗漏了什么?
徐岳是因为知道真正的北斋没来南京才放他们走,所以在找到北斋之前不应该对他们下死手,这么快毒发……还是剂量问题啊,裴纶甚至觉得有些好笑,他想起京城里那些仇家都知道他好吃点心,投毒这种事不是没做过,但让他中招的这倒是头一回,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报这个仇。
也许唯一值得庆幸的一件事,就是有毒的东西基本都是自己吃的,队伍里其他人都没危险。
裴纶一边咳嗽一边继续思考,听见闻竹慌慌张张地说着辰砂和莽草的事,裴纶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心想“合着那豆沙馅儿里的铁锈味儿是他娘的朱砂”,真是糟蹋了这个上好的糕点,可气!
不过……自己对医药没什么了解,还是思考思考别的吧,裴纶想。
徐岳、徐岳、对,徐岳在扬州码头有亲信,所以无论如何不能去扬州——不对,不止,整条运河水路都有危险。
然而,再想说话的时候,裴纶发现自己的身体状况比预想的要糟,糟得多,他现在甚至已经感觉不到冷了,反而暖洋洋的,胃也不疼了,身体像陷在棉花里,阵阵倦意如同温泉一样浸润着他的头脑,催他合眼。
要命啊,这样的濒死体验两年前就有幸体验过一次了。
——说起来,虽然天启四年时就知道了沈炼这号人,但对他的关注是从两年前才开始变味儿的,准确的说是天启七年的中元节之后,再准确一点,是逃离京城的那个雨夜。裴纶向来自诩是一个能够坦然面对内心的人,当时趁着北司锦衣卫的心思都在北斋姑娘身上,他便开始明目张胆地观察沈炼,越观察陷得越深,结果到了最后,一句“烦请守住吊桥”就让他心甘情愿地拼命。
那时……是有点冲动,不过都已经全城通缉没有回头路了,算得上潇洒。
那现在呢,因为贪吃中毒而死?是不是有点不太体面,裴纶模糊地想着,不过,该提醒的都提醒了,好像也就剩下点私心还没交代。
要告诉沈炼吗?说他就是为了他才来南京的,说他心甘情愿帮忙,说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都这个时候了,说的话再离谱沈炼也肯定会相信的,更何况再不说可没机会了。
于是裴纶又张了张嘴,却失望地发现从声带到舌头都不听他控制,他艰难抬眼,视线一片模糊,勉强能分辨出沈炼凑得很近的一张漂亮面孔——那个北司锦衣卫此时眉头拧在一起,嘴唇开合,似乎在说什么。
听不清,但是算了,他想,现在这样也不赖,至少和两年前相比关系是近了不少,以后沈炼说不定还能以朋友的身份怀念怀念他呢?
意识彻底飘上九霄之前,裴纶耳边突兀的响起了父亲的声音:
——“兔崽子,你说你喜欢男的?!”
裴纶不会忘记,十七岁的自己第一次和老爹坦白对女人没兴趣时那个老捕头暴跳如雷的样子。裴纶理解,他家在明初的青州府算得上名门,如今却家道中落,人丁本就稀少,老爹凭本事爬上青州府总捕头的位置,可唯一的儿子竟是个断袖,这事,传出去了叫他老人家脸往哪搁?裴家的延续又怎么办?
但这是天性,裴纶也没办法,他和老父亲摊牌时还说以后婚就不用结了,不能耽误姑娘,老捕头差点被气晕,紧接着抄起铁尺就往儿子头上招呼,彼时的青少年裴纶当然是撒腿就逃,父子俩绕着自家院子跑了三圈,裴纶才往地上一跪表示认罚,把他老爹都气笑了——知道免不了这顿揍,所以等人跑累没劲儿了再认打,真是心眼儿比筛子多。
不过,铁尺最终也没有落下来,老父亲只是叹了口气,骂一声:“……造孽啊!”
好消息是,裴家并未绝后*,靠赘婿。州府的捕盗通判虽然不是什么大官,但胜在有实权,在十里八乡还是有些威望的,这样的家庭招个上门女婿倒也不算奇怪,更何况裴家的大女儿、裴纶的好阿姐、桃李之年的裁缝铺女老板——聪慧过人的裴璟,早有情郎,是府衙里一个老实巴交的捕快。而裴大捕头似乎是等到一年后女儿的婚礼大操大办完事之后才想明白姐弟俩是串通一气借力打力。
之后又过了一年,或许是实在怕有人上门说媒却发现自家有个不入流的儿子,大女儿裴璟又已经生下一对健康的龙凤胎,裴大捕头终于下定了决心,费了好些心思上下打点,要把儿子送去京师,做锦衣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