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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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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不见心不烦!

不枉裴大捕头翻烂家谱发现他们裴家在宣德年间出过一个锦衣卫,品级还不低,沾了这位祖宗的光,刚满二十岁的裴纶在京城只候补了小半年就以总旗出仕,要知道和裴纶同年进锦衣卫的殷澄可是足足等了一年才获得正经官职。

那段时间,整个北方都笼罩在萨尔浒大败的阴霾之下,与金人私通的官员和商贩大行其道,裴纶在天启初年抄没了不少所谓“通金“的官员和商人——沈千户整顿盐帮的事就是这段时间各处打听拼凑来的,还有都御史大人走私粮食的黑账,自然也是这时就开始记的。

再后来,随着魏忠贤逐渐得势,东厂和锦衣卫维持了数十年的平衡再次打破,时间来到天启四年初,指挥使骆思恭终于架不住阉党敲打,告病请辞,彻底结束他持续了整整四十二年的锦衣卫首领生涯。

就在顶头上司走人之后不久,裴纶的百户任免令下来了——说实话,全大明也许找不出几个比裴纶更适合做这行的人,他极聪明,说话滴水不漏,办案利落果断,身手也说得过去,若不是给几个纨绔让路他早该升官了。

裴纶明白为什么这时给他升官,魏忠贤扶植的新指挥使田尔耕上台后第一件事便是清扫骆思恭在锦衣卫的残存势力,骆指挥毕竟树大根深,因此得用背景干净的新人来完成清算。

汪祺,是当时的清算目标之一。

说来这人也没什么特别的,充其量是个趋炎附势的投机分子,过去的十年里一直给骆家鞍前马后——正因如此,他手上掌握着不少前任指挥使党羽亲近东林党的黑料,而田指挥正需要这个。裴纶多聪明的一个人,他完全理解上头的意思是:汪祺的命可以留,只要他身上能榨出东西来。

但是,裴纶并没有留住这个汪大人,那一日他带人突袭汪府,破门而入后,就看见汪祺吊死在房梁上,他的夫人李氏也不知所踪。裴纶很吃惊,他不信汪祺有自杀的胆量,更何况这人在这个位置混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想不到新指挥使会留他?果然,很快裴纶就确定了汪祺悬梁自尽的现场是经人伪造:老锦衣卫身上除了颈部勒痕外没有外伤,但双脚却并非自然下垂,而是呈现出平躺时的微张的状态——他是躺着被人勒死后过了个把时辰才被挂上房梁的。

至于真凶是谁这个问题,裴百户起初并没有什么头绪,最早,他怀疑是东林党怕汪祺抖落出太多不利供词而杀人灭口,但汪府中所有物证包括汪祺那本无常簿都好端端放在原位。裴纶还短暂怀疑过消失的汪夫人李氏,但她是个身形娇小的江南女人,理论上是没有独自杀人悬尸的体力的。

然而,或许是出于某种直觉,裴纶并没有当场说出他的判断,而是让手下在无常簿上如实记录了进门所见并第一时间上报。新任指挥使田尔耕恼火归恼火,也只能下令尽可能从汪府多挖点料出来。

的确是被裴纶挖出来很多料,那老锦衣卫汪祺的无常簿里里外外记录的事多如牛毛,府中“证物“堆积如山,很多信息都需要他花费不少精力层层抽丝剥茧才见真章,有些是田指挥需要的,有些则无足轻重,至少对田指挥而言——比如,裴纶发现汪府后厨用的盐块绑着天津卫盐帮特有的绳结,他顺藤摸瓜一路调查,发现这姓汪的几年前一直背着骆思恭偷偷收取当地一个大盐枭的贿赂,直到万历四十五年锦衣卫整治私盐,那盐枭被沈千户抓进诏狱后才停手。

这事最开始对年轻的裴百户来说只算个插曲,觉得骆思恭当年把查私盐的功绩算在汪祺头上实在讽刺,但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去案牍库翻了三个架子,才发现当年那个找沈千户寻仇杀人的盐帮残党就是这大盐枭的亲儿子,这小子当时也进了诏狱,偏又走运得很,苟活三年后赶上了那个短命的泰昌帝*大赦,出狱后改名换姓在城南水道做苦力。

裴纶找到这盐枭之子时已经是汪祺被抄家后的第七天了,威逼利诱之下这人竟承认了当年正是受了汪大人指使才去杀沈千户——反正汪祺已经死了,不会有人再来找他算账。

“这姓汪的真是畜生不如,月月给他交例钱,真要查私盐了反手就把我们卖了。我爹让那个姓沈的抓进诏狱那天还念叨着‘汪大人会打点’,呸!打点个蛋!最毒的是这老狗还诓我去把姓沈的引到船上杀了,说能陷害他收黑钱还死无对证,结果转头就带着人把我们整船弟兄当乱党给剿了,我们真是骨头渣子都要让他碾碎了滤出二两盐!倒是那个姓沈的锦衣老爷还能敬他是条汉子……”

那人说得唾沫横飞,吵得裴纶脑袋疼,但他知道,七年前沈千户遇害的真相至此才算是彻底水落石出:

沈千户整治盐商,功劳被汪祺抢去,汪祺拿了好处还不满足,撺掇盐帮残党向沈千户复仇,等人死后再把这些残党一网打尽,死无对证的情况下再诬陷沈千户收盐商贿赂……

只是,除非这一切是在骆思恭默许下进行的,否则这样的真相对田指挥使没有任何意义——裴纶并不认为前任指挥使大人知道姓汪的私下干的这些龌龊事,毕竟是骆主张给沈千户平反的。但裴纶当天还是折回衙门,跑了趟库房,打算试试看能不能从收缴来的证物堆里找到前任指挥使对此知情的证据。

裴纶就是在那里第一次见到沈炼的。

那时天已经黑透了,裴纶一手打着灯笼一手拎着路上买的糯米茶糕踏进库房时,完全没想会到在这昏暗的屋头里碰见别人——一个和自己穿同品级官服的男人,正翻找着什么,这人面对裴纶的盘问只好如实报上姓名:

“……在下北镇抚司百户,沈炼。”

这不就全搞明白了吗?

裴纶的确是从那一天开始注意沈炼的,他承认,比“沈千户的儿子沈炼为了替父报仇而行凶”更快出现的念头是“妈的,怎么有人长得这么好看”。

当然,这两句话,裴纶当时都没有说出来,而是假装没有发现沈炼的紧张,转而东扯西扯了一番,他还记得,对话时沈炼的左手多次不自觉地虚握佩刀——做贼心虚得太明显,裴纶却愈发觉得有趣,似乎眼前这人的行事就如同他那口带着江南腔调的官话,试图说得从容不迫,句尾却总流露出一点温吞。

直到很久之后裴纶才明白沈炼身上到底是哪一点在吸引着他,恰恰就是那一点温吞,以极端逾矩的行径为前提的一点温吞。

至于真凶沈炼在找些什么,裴纶并不是很关心,他已经决定不去追究了,于是在离开库房前,他像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新手似的对沈炼说:“哎,看来这个汪祺,比起死还是更怕进诏狱。”

沈炼只是点了点头,但眼尖的裴纶已经发现对方的肩膀微微卸了力,于是圆脸的锦衣卫笑容更加灿烂,最后说道:“沈兄,小弟我刚升的百户,以后有劳兄弟多指点指点。对了,吃茶糕不?还是热的。”

无论如何,汪祺放跑夫人后悬梁自尽的事是盖棺定论了,但裴纶对汪祺的调查似乎有些用力过猛,又过了几天,田指挥使阴阳怪气地评论说:“这么乐意查自己人,就让你专管内务好了。”于是刚升任百户没多久的裴纶就被调去了南司,俸禄没变,但麻烦事多了起来,让裴纶有些不放心,不止是因为工作本身,而是担心自己调走之后没人看着自己那个酒鬼朋友——殷澄。

裴纶至今也想不通殷澄这样的人怎么混进锦衣卫的,平日里丝毫没有政治嗅觉也就罢了,酒品差成什么样心里也没个数,所有秘密都能成为醉酒时大侃特侃的谈资,是真不怕哪天就让人当街打死。万幸的是,殷澄居然阴差阳错的转去沈炼手下做事了,后来的两年中,殷澄每每和裴纶聊起他那个“人狠话少“的上司又做了什么事,裴纶都会想起当年在库房里撞上的那个寻仇者,他想着,殷澄跟着沈炼这样的人,虽然晋升无望,但说话不过脑也无妨。

裴纶一直是这么想的,可是殷澄的死给了他当头一棒——天启七年的中元节,那是裴纶第一次对自己看人的眼光产生怀疑,他在想是不是自己这些年被殷澄误导了,沈炼难道并不是他以为的那种人吗?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但那也是裴纶拼死拼活从陆文昭和他师妹以及两个弟子那里勉强逃脱又被沈炼和北斋捡到以后才确定的。聪明人最忌讳自以为是——这是裴纶其人最大的缺点,他的确聪明,因此当他认定自己掌握的信息足够多时就不会怀疑自己的判断,他单知道陆文昭有意保沈炼,所以才想着把自己调查的结果告诉这位陆千户,却没料到陆文昭和信王的关系。说真的,丁泰那铁棒挨一下是真疼,哪怕隔着锁子甲都能让五脏六腑都跟着颤三颤,但这疼痛,和发现自己误会沈炼时的心情比也不算什么了。

“殷澄也是我朋友。”

听沈炼这么说时,裴纶正抓着他的肩膀,他们挨得很近,烛火在沈炼的眼睛里跳跃,所以裴纶确定自己看清楚了沈炼眼底的东西——沈炼还是那样,不以某种普世的价值判定作为行事准则,而是完全服从于直觉,他如此炽烈,但是,但是,在那颗心的最深处,始终存在着一抹自我怀疑,自我否定的底色。

四目相对许久,突然,一阵奇妙的香味钻进了鼻腔,接着这香味无限放大,裴纶猛的打了个激灵,眼前的画面恍然如烟般消散,他还没来得及感到困惑,整个意识就猛然坠落了下去。

——落回到了自己在崇祯二年腊月廿九清晨的躯壳内。

冷,裴纶感觉到了冷,接着又听到江水拍打木船的声音,他用力眨了眨眼,发现眼前是一片模糊而晃动的影子,四肢像是灌了铅,但濒死感居然消失了,更可喜可贺的是,走马灯不转了之后,开始转的是他的脑子,裴纶不仅想起了自己身处何方,还依稀辨别出了周围人说话的声音:

“……扬州不行,去高邮……”

成,这次好像也死不掉。

* 就是断袖之癖和龙阳之好俩词分别对应的主人公

* 不代表作者本人的价值观哈

* 万历和天启之间的皇帝,继位仅一个月就光速下线(在位时间短却一个月内经历了三大案),所以1620年的上半年是万历四十八年,下半年是泰昌元年,1621年就是天启元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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