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四年春天的某个夜晚,汪祺的宅邸寂静无声,此时此刻还没有人知道,在锦衣卫里呼风唤雨近十年的汪大人已经断了气。
时年二十九岁的沈炼就站在他身边,用来勒死汪祺的白绫把他自己的双手也勒出几道红痕,但他全然无觉,在最初的几秒钟里,沈炼只能感觉到一种病态的兴奋正在全身游走,这兴奋无关善恶,甚至无关仇恨,而是一种纯粹的身体反应——杀人时的反应。
这当然不是沈炼第一次杀人,锦衣卫不是讲究地方,更别说在萨尔浒的战场上沈炼亲手送走了多少金兵,但是,此时却是他第一次完全出于自己的主观意愿、出于个人的仇恨夺人性命,一个四品的锦衣卫高官的性命。
——万历四十五年末,时任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的汪祺以肃清叛乱为名清剿了一众盐帮残党,因此官升半级,成了指挥佥事,而沈炼的父亲却在汪祺带人赶到之前死于这群残党之手。庆功宴沈炼在场,当时汪祺坐在骆指挥使身边,却隔着老远向沈炼频频举杯致意,那时沈炼还不知道,汪祺曾是那大盐枭背后的保护伞,也是他唆使盐枭的儿子动手杀死了父亲。
等沈炼真正明白汪祺和盐帮是何种关系时,已经是七年以后,天启四年,魏忠贤得势,骆思恭倒台,田指挥使接管锦衣卫,新指挥使上任后第一件事就是命人重整案牍库,而沈炼不会忘记自己偶然翻开那一本盐课记录的案宗,亲眼看见万历四十五年以前的盐□□据上汪祺的名字时的感受:恶心,强烈的恶心,让他扶着搁架疯狂干呕,接踵而来的就是无法控制的复仇的冲动,这让他明白了一件事,他自以为从萨尔浒回来后就接受了锦衣卫的生存法则,接受了父亲的枉死,其实根本没有,他根本没有接受。
彼时在案牍库的搁架前,沈炼的心里只剩下一个想法:不管这姓汪的在骆思恭倒台后会不会好过,他都要亲手给父亲,也是给自己,出这口气。
不过,若说父亲离世后的七年中沈炼学会了什么,唯有隐藏自我,即使猛烈燃烧的仇恨已经驱使着他作出了复仇的决定,他也没有忘记“杀锦衣卫罪同谋逆”,汪祺这种人不值得他搭上自己的后半生,因此,那一天沈炼如常走出了案牍库,他在等一个时机。
正如沈炼所预料,在重整案牍库的几天后,卫所内就传起了新任指挥使要清算骆思恭派系的风声,汪祺自然也是清算目标之一。
无论如何,骆思恭倒台,意味着魏忠贤已经彻底掌握了大明的两大特权组织:锦衣卫和东厂,这对锦衣卫整体来说不是什么好事,但对沈炼来说,在谁的手下工作其实都一般无二,而卫所内最高权力的更迭,还为他造就了这个复仇的良机。
汪祺也许知道,自己手上有很多秘密,足够保他不死,被抄家只是和前指挥使割席的形式罢了,他甚至还知道要来抄他家的是一个新任命却十分上道儿的年轻百户,所以锦衣卫上门的前一晚他还能坦然地躺在自己家里——可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先等来的会是一个沉默的寻仇者。
“我忏悔!我忏悔!我愧对沈公!饶我一命!田大人不会杀我的,若是他知道你……”
当时,汪祺的求饶声无比凄厉,但沈炼却没有把手上的力道减弱半分,讽刺的是,这些年靠着受贿积起的深宅大院此时成了彻底断送他性命的牢笼,因为再响亮的求救声也传不出层层的灰墙黛瓦,而他养着的护卫们也早就听到了抄家的风声一哄而散,此时夜深,偌大一个宅子除了汪祺夫妻两人和上门寻仇的沈炼,再无其他。
汪祺双眼圆瞪,喉咙里传来嗬嗬声,很快,他就听到了此生最后一句话。
“田指挥杀不杀你与我何干。去和我爹当面谢罪吧。”
这也是沈炼当晚说出的第一句话。片刻后,沈炼就扔下了白绫,那老锦衣卫的尸体也一同摔在地上,不再有动静。沈炼做了几个深呼吸平复情绪,接着便扭头看向卧房内的女人——目睹了丈夫被勒死全过程的汪夫人,李氏,那女人全身颤栗着,需要扶着床榻才能勉强站直。沈炼尽可能平静地对女人说:“夫人,我和你没仇,所以给你两个选择,第一,离开京城,随便去哪,我就当今晚没见过你,第二——”
“大人,您不用说了。”女人声音颤抖,说出的话却令沈炼有些意外,“他一直说田大人会留他一命,还能东山再起,我信,但我更清楚的是,那和我无关,本来我都已经决定了明天锦衣卫进来时就自尽……没想到,是他的报应先来了。”女人说到最后甚至颤抖着笑了起来,“我不无辜,大人,他刮来的那些黑钱,难道我没用吗?”
复仇后的兴奋正在消退,沈炼嘴唇紧抿,一言不发地看着李氏,这个四十多岁的江南女人比她的实际年龄看起来还年轻些,是如她所说得益于这十多年的锦衣玉食吗?沈炼顺着汪夫人的目光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白绫,明白了女人的意思。
“我没有孩子,和老家人也早就断了关系,没处可去了。让我自己来吧……”
然而,那一夜的事并未就此结,第二日上门的锦衣卫之所以只见到汪祺一人的尸身,是因为当晚汪夫人放弃了自杀并离开了汪府——为了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女孩似乎是孤儿,某年冬天被汪夫人捡回来当婢女,对汪夫人有着对母亲般的眷恋,沈炼上门那天夜里,女孩一直躲在卧房壁橱内,汪祺被杀时她没有出声,可在汪夫人接过白绫后小姑娘却冲了出来抱着李氏嚎啕大哭,哭喊着“妈妈别丢下湘儿!”把沈炼和李氏都吓了一大跳。
沈炼时常觉得人生荒唐,比如他到现在都不懂自己当时为什么要多管闲事主动提出可以帮助这对没有血缘的母女。躲着巡夜的官兵把两人送出汪府花了些时间,这让他再回头处理汪祺僵硬的尸体时废了老些劲,更离谱的是,几天后风头过去了,沈炼还架不住女孩的反复央求,答应在送她们出城前帮她找到当时落下的半块玉佩,说是生母留给她的。
在北司库房里,沈炼找到了小姑娘的东西,却也被某位同僚现场撞见——未见其人倒是先闻到一阵荷叶和糯米混合的清香。
“这些都是从汪府搜来的证物,大人在找什么呢?”
这应该就是裴纶面对面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沈炼睁开眼睛,意识到自己睡着了——医馆里的环境实在很容易让人放松,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发现此时太阳已经升到了一天中的最高处,在江面上投下粼粼波光。
快到午时了,如果裴纶没有毒发,现在他们几个应该正在靠近扬州的钞关码头。
事实上,要不是因为这倒霉鬼在南京饿狠了,船家给的那些带毒的食物很可能在到达扬州之前不久才被四个人平分,然后他们就会跟着徐岳的人到淮安和北斋汇合,如果在漕湖上被罗教围攻,后果不堪设想……
沈炼沉默着站了一会,又走回到了裴纶身边。
“哎,亏我当年还觉得侥幸,没想到你都知道。”沈炼喃喃说,天启四年的记忆清晰地浮现在脑海,却仍然令他困惑,“既然你早知道是我杀了汪祺,为什么当时不查我呢?”
这个问题裴纶暂时不能回答,因为将近三个时辰前他被扛到这里时就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到现在也没有要醒的迹象。
沈炼又叹了口气,凑近了些观察昏睡中的前锦衣卫,这家伙因为失血而脸色苍白,呼吸不算平稳,额角浮着一层薄汗,和两年前从水里捞出来那次差不多,看起来惨兮兮的,不过,让沈炼感到宽慰的是,医馆的医生拍着胸脯保证裴纶没事。
“别太担心了,沈爷,他底子不错,死不掉的。”
医生——张嫣,如是说。
张嫣,京城名医张鹭的独女,本就是白鹭医馆的继承人,如今在镇江开起了自己的医馆,而当年和她一同离开京城的周妙彤则担任了医馆的账房。
世人在遭遇人生的巨大变故后往往会有两种反应,一些人被苦难击垮,就此沉沦,另一些却能在苦难中淬炼出更坚韧的内心。张嫣和周妙彤显然都属于后者,原本毫无交集的两个女孩在天启七年的变故后一同磕磕绊绊地开启了新的生活,她们相互支撑着度过了最艰难的一段时间,用丁修后来的话说就是——这两个女人在一起时,生命力比野草还旺。
当然,生命力的恢复需要时间,天启七年的事对张嫣的打击比周妙彤要大得多,毕竟后者年幼时就经历了整个家族的衰亡,又在烟花柳巷沉浮多年,许多事早已看淡,而张嫣则是一夜之间从平凡而温馨的日常生活中被硬生生抽离出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一想到过去就浑身颤抖,严重时甚至喉咙痉挛难以呼吸,而每到这个时候,周妙彤会张开怀抱予以无声的安抚,她们就这样度过了天启七年的严冬,随着崇祯元年春天的到来,姑苏城齐家巷第二间院子终于传出了笑声。
对张嫣来说,彻底振作的契机应当是去年的某日,她和周妙彤在山塘街游玩时紧急救治了一个突发急病的女子,在那女子的鼓励下萌生了自己经营医馆的念头。
至于为什么要把医馆开在镇江,这就只能用命运使然来解释——过去的十多年里,沈炼从未有一刻像今晨见到医馆匾额时那样庆幸,命运这次终于垂青于他,让他半个月前偶然从丁修那得知张嫣和周妙彤离开苏州把医馆开在长江南岸的事,又在危急关头看到了那一双白鹭给他的提示。
医馆在镇江的边城小有名气,闻竹向几个在江边洗衣的妇人稍一打听就得知了地址,这时沈炼和梁远也处理掉了溅满血的木船——推回长江,让它继续顺流东去,以防太早被徐岳发现。
张嫣和周妙彤的医馆是一座两层楼的木头建筑,匾额上书“白露医馆“四个字,幌子下挂了一个葫芦,与普通的医馆不同的是,幌布上专门写出了“女子”的字样。
白露而非白鹭,沈炼第一眼就注意到了医馆名字的变化,还暗自庆幸它和原名同音,问路时没费功夫。
沈炼架着裴纶的一只胳膊站在医馆门前,此时天刚蒙蒙亮,时间尚早,医馆大门紧闭,沈炼只能尽量冷静地控制住了敲门的力度不至于惊扰周围的街坊,前锦衣卫似有若无的温热呼吸吹在脖颈让他心烦意乱,好在,在他的耐心快要见底时,医馆的门终于被打开了。
——开门的是张嫣,两年过去,她已经不再是那个腼腆的小姑娘,然而见了两个身穿官服的锦衣卫和一个满身都是血不知死活的家伙出现在眼前还是把她吓了一大跳。
“抱歉啊,我们医馆不治男人,大人还是进城去……”张嫣起初想要拒诊,看清楚来人后不禁惊呼出声,“沈爷?!你怎么到这儿来了?哎呀,进来进来——妙彤姐!快来!”
“这脉……一息六至,细数无力,外坚中空,气血大亏啊,而且左关有明显的滞涩感*,是中毒了?哦哦,辰砂?——用龙脑香吹过了?姑娘你也懂医术,幸亏幸亏,现在尺脉沉取仍有根,放心,能救回来。”
张嫣一边给半死不活的前锦衣卫诊脉,一边和闻竹交流起来,沈炼紧张兮兮地站在一旁,直到张嫣转头告诉他只要及时治疗,裴纶就没有大碍,沈炼的肩膀才彻底放松下来。
“现在病人的情况不太好,但我能医,放心吧,我去准备雷火针*,你们……帮忙把他弄到楼上去,地上也得拖拖,血刺呼啦的,一会吓到其他病人。”张嫣说,又往沈炼的身边喊:“妙彤姐,拜托你在门口挂个牌子,就说医馆今日午后再接诊。”
“好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