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声轻快的允应，沈炼才发现周妙彤早已经走到了几人身边。直到半天前沈炼都还觉得这辈子不会再见到这位曾让他魂萦梦绕的姑娘，他也很快就察觉到了她的变化：周妙彤依旧是温婉柔和的，而在她的眼眸中，曾经挥之不散的哀愁几乎已经没有痕迹，她看起来前所未有的蓬勃。

沈炼为此由衷感到高兴，而他也更加确定了此时的自己对周妙彤的感情——只有愧疚和祝福。

在张嫣带着闻竹在隔间内处理病人的时候，沈炼让梁远换上便服去院外观察情况，确保从江边过来的路上没有留下血迹，小旗官理解沈炼的谨慎，很快照做，一时之间隔间外只剩下了沈炼和周妙彤。

“沈炼，无论如何，我们这医馆能开起来都要托你的福，”周妙彤率先开口，“不管你现在又惹上了什么麻烦事，我和嫣儿都会尽力帮忙。”

周妙彤的话语轻柔却有力，让沈炼自然而然地放松下来，他说：“没想到你们会来镇江，如果不是你们这个决定，估计我非但救不了人，还要陷入险境呢……”

“不止如此，沈炼，”周妙彤也笑起来，这是沈炼在暖香阁从未见过的笑容，她说：“我现在觉得很多事都是注定的，你知道吗，如果不是今年决定来镇江，我也不会知道我在这世上还有亲人。我的姐姐还活着。”

造化，宿命，因果——不论人们把这笼罩万物的、无形的力量称作什么，无论接受与否，都没人敢否认其存在，沈炼本以为在危急关头找到白露医馆这个暂时的避风港已经是上天垂怜，但他没有想到，这小小的医馆里还存在着更让他震撼的另一份“命运使然”。

“你姐姐？”沈炼问。

——片刻之后，周妙彤把北斋从隔壁房间叫出来时，沈炼几乎要把眼睛瞪出来，目光在北斋和周妙彤之间不知道打了多少转，才勉强接受了这个事实：北斋就是周妙彤的姐姐。

草蛇灰线并不隐蔽，只是沈炼到此时此刻才有所察觉，比如他早就知道北斋和周妙彤是同一年遭遇了锦衣卫抄家，再比如，周妙玄——北斋的真名，前天在南京礼部的文书上就曾经见过。

“沈炼？你怎么在这，小竹呢？”

刚起床的北斋见到沈炼也十分惊讶，交流一番后明白了现状，关于姐妹关系，北斋解释说：“妙彤是我堂妹，她父亲是我父亲的弟弟，我们这辈就我俩是女孩，我们小时候经常一起画画呢……”

“姐姐比我有骨气，当年家被抄后，我听说姐姐在被送去扬州的路上投了水，为此难过了很久。”周妙彤接话道，“我从来都没想过，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到她。”

姐妹两人能相认是机缘巧合，北斋在两天前途径镇江时恰巧来了月事，下腹疼痛，听说了镇江边城有一家女子医馆，便登门求助。

那一天，周妙彤几乎是第一眼就认出了亲人，她无比激动，反复确认北斋的确出身于京城的周家，北斋也顾不上隐藏身份这回事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接着姐妹俩就哭做一团，连一旁的张嫣都红了眼眶，好在，与亲人重逢时，连泪水都是甘甜的。之后，北斋在医馆多留了两天，姐妹俩用两天时间说了十几年的话，而关于彼此的未来，她们的态度惊人的一致：遵从本心而动从来都是没有错的，即使这意味着姐妹两人短暂重逢后将是漫长的分别也无妨，她们只要知道彼此的存在，知道彼此都在积极的活着就够了。

因此，北斋本打算今日就出发继续北上，只是没想到在启程前撞上了狼狈不堪的沈炼一行，就这么阴差阳错地提前在镇江汇合了。

种种际会让沈炼产生了如同醉酒般的晕眩，但他知道他们还远远没到可以放松的时候，所以他如实向医馆的两个女孩以及北斋讲述了在南京的遭遇，以及南京锦衣卫指挥佥事徐岳与罗教的关联。

“姓徐的最迟今晚就会知道我们没按时到扬州这个消息，我很担心会牵连你们，所以得尽快走……”沈炼说对周妙彤和张嫣说。

北斋立刻提问：“如果那个徐岳在运河沿岸都有眼线，凭罗教传信的速度，我们想要北上，该怎么躲过去呢？”

“沈大人，可以像来时那样走海路绕过去？咱顺长江继续向东就能到松江府了。”梁远说。

海路的确是一条安全路线，但这个提议很快被否决了，因为海路的耗时不可预估，即使即刻乘船出发，到达松江府崇明码头也需要一两天，更麻烦的是，在刮西北风的冬季，北航的船队极其稀少，他们很可能根本找不到往北方去的海船，就算找到了速度也会比南下时慢上不知多少倍……

“那走陆路，往西或往东绕过扬州？”

沈炼揉了揉眉头，无奈地说：“西边山路多，至少要多用五六天，正月十五之前回去同样不可能，东边也是绕路……不过，为了保证所有人的安全，也许不得不这么走了。”

如果想按时回到京城，运河路线几乎是唯一的选择——这还是在动用了锦衣卫特权快速过关的情况下。

人们一时陷入沉默。这时，闻竹清了清嗓子，举起手说：“我觉得，徐大人能耐再大也抓不到不认识的人。”

“你的意思是？”

“我觉得北斋姐还是可以和我们分开行动。”闻竹解释说，“反正，就算渡口的罗教验船也不可能知道她是谁呀，我们可以在渡口闹出点动静来吸引火力，让北斋姐借机过关。”

这话说的没错，沈炼想，徐岳不杀他们就是因为要等真正的北斋现身——那只要由他们吸引住徐岳的视线，北斋依旧能用假身份瞒天过海，只是，在徐岳已经提高警惕的情况下，独自行动还是十分冒险的，万一徐岳的人把北斋扣在漕路上的话……

沈炼犹豫着说出这份顾虑时，一直没说话的张嫣突然戳了戳身边周妙彤的胳膊，低声说：“妙彤姐，‘她’这两天就在镇江上货呢吧？”

“你是说——王小姐？”周妙彤恍然大悟，“对，她手里有那么多挂黄旗的货船，应该有办法。”

“黄旗？所以这个‘王小姐’是盐运使特批的盐商？”沈炼惊讶地问。

“不止是盐，王小姐的生意可大了，她是我们这医馆的贵人，给我们捐了不少钱呢，也是她建议我们来镇江的。”张嫣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因为我们嫣儿在苏州时救了她一命，王小姐重情重义，一直很照顾我们。”周妙彤解释说，“可以让她带妙玄姐姐过河，甚至是去淮安。”

让北斋借乘免于查验的贡盐船的确是个好办法，可是沈炼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一个对他来说来路不明的女商人，更是担心让周妙彤和张嫣也卷入危险之中，因此他迟疑着说：“既然是商人就不会做赔本买卖，这个王小姐……你们对她了解多少？今年多大年纪？”

“她在扬州做生意，是商馆的大东家，比我和嫣儿大几岁，”周妙彤顿了顿，微微抬头，看着沈炼的眼睛认真地说：“说实话，我们对她的家世不算知根知底，只知道她是扬州人，但她绝对不会勾结罗教，放心吧。”

“对，她是很好的人，我用医馆名誉担保，可以相信她。”张嫣附和说。

年纪轻轻就能在扬州这座繁盛至奢靡的商业之都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又手握两淮都转盐运使特批的盐引，“王小姐”的身份必定不会普通，多半出身某个盐商巨富的家族，郑氏？汪氏？吴氏？扬州那些有名有姓的大家族里倒是没有姓王的，那另外的可能性就是……沈炼还在思考着，然而，周妙彤眼底的笃定却正在轻轻触动他的内心——不止是因为“是否要求助于王小姐”这个问题本身。

不算知根知底，很好的人，可以信任……这些话让沈炼心中涌起了一阵说不出口的迷茫，脑中回响着不久前的一声质问，“在你眼里我是什么人啊？”，像是潮水退去后显露出的一块突兀的礁石。

那也是一个关于信任的问题吗？

或许是见沈炼迟迟没有给出回应，周妙彤又开口了，“其实……我们听到过传闻，说她父亲是某位漕司里的老爷，但没和她本人求证过。”

“她在京口驿附近有个宅子，我知道在哪里，她来镇江上货的时候都会暂时住那。沈爷不如直接和她谈谈？”张嫣又说。

“……好，”迎着两人的眼光，沈炼没时间再胡思乱想，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那就见一面，劳烦张姑娘带路了。”

“成！走吧。”张嫣快活地说。

* 这诊脉术语纯粹现学现卖，如果有bug轻喷

* 好像是裹了药的艾灸，但咱也不知道能不能解毒或治胃出血或者补血，作者在瞎掰但请当做这就是一种有效治疗，拜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