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宁审视四周，周身晦暗，只有一个半圆形的洞口洒入些许月光。

便拿出归玥，柔光倾泻，四周真貌毕显。

原来，木筏顺着水流捎她进了个水潭石窟，但是前方无路，木筏撞上墙，还将神像从石壁上震落下来。

神像只有巴掌大，并不是石窟里唯一一座。光斑晃动的石壁上凿有几列凹洞，凹洞里大多都放有一座神像，他们与朝宁手中这座极其相似，足以猜测雕刻的都是同一位神。

这里是座专门供奉某位神明的石观。

不过，这座石观显然已经荒废许多年，神像皆残缺模糊，甚至遗失。石壁上有几道不同颜色的水痕，神像大概是被汛期上涨的水流卷走的。

神像表面干燥洁净，显然尚存有一缕微弱的灵性。

朝宁仗着自身特殊，无法被探查，毫无顾忌地查看手中神像。她手上的这座还较为完整，用袖子拂掉头部的灰尘，露出一张小巧模糊的脸。

眉眼轮廓，竟然和她的本相有几分相似。

当然，她很确定这不是她。

自从四百年前的死亡，她的神像都已经碎裂，不会留存于世间的。

她把神像放回去凹洞，继续观察四周。

石壁中下方修有放香炉的石台，香炉和石台是一体的，所以没有被水流冲走，不过香炉已经破了。

朝宁又见到石壁上刻着一句诗：提壶游四方，醉酒入花眠。

石台上又刚好供有酒坛，但坛子破碎，里面装满的浑浊液体，只会是涨水时灌进去的潭水。

想来，这个神仙肯定是爱酒之仙。

朝宁已经猜到此地的来龙去脉。

四百年间，有百姓因为梨花林秀美，便在这里定居，还在这里修了这座观。不过后来被东山麓骚扰，便举家从此地搬迁了，神观因此被遗弃。

因为种种原因遗弃神观，在人间十分常见。譬如朝宁，没出事前也是万人供奉，最盛时香火甚至能与天君一较高下，但现在，她在天界面前面都不敢露。

这是报应。

朝宁没空叹息。按规矩，行人在荒观借宿需要上香三炷，但她没有香。

凝视那缺了一个口的香炉，她摘下发髻间的红山茶，投放其中。

鲜嫩欲滴的红色茶花，落在破败香炉中，整个山洞都鲜活起来。

朝宁满意地笑起来，然后倒头又躺下。

石窟内没有风，睡觉再合适不过。

石窟外。

峡谷再次悄然起风，吹落覆在梨枝上的落雪，雪渐渐消融，滑落入潺潺溪水。

一抹红色顺风快速划过，无声无息，钻入雪地之下。

……

破晓黎明。

雀鸟清脆啼叫。

一缕金色阳光穿过轻柔薄雾，从洞口照进来，恰好落在朝宁脸上。她缓缓睁开眼，阳光刺目，她微微侧头。

清甜的花香袭来，朝宁不自觉多吸两口。

花香……

朝宁瞬间睁开眼。

霍然坐起身，朝洞外望去。

水潭洞口外，雪色不再，雪白的梨花在静谧的峡谷里绽放，密密匝匝如云似雪，清风吹过，花瓣悠悠落入水中。

顺着水流，缓缓飘向她的竹筏。

这个清晨，一切美如画卷。

朝宁眨眨眼，昨晚那点遗憾消失不见，但取而代之的，是惊疑。

“人间，怎开花如此突然？”

她虽然几百年没见过花开，但也记得开花是有个过程的，再者，她还记得司风正神掌管时令。

昨天她才遇见他，今日时令就由冬到春，她不免多想。

“这花不会是开给我看的吧？”

“这是什么意思？”

朝宁呢喃，满腹地疑问。

“等等——”

朝宁想到什么，转过头，注视着木筏上的快干涸的雪渍。

“……”

她的雪人！

她霍然站起身，警惕地看着四周，觉得此地一花一木都变得诡异起来。

“喵呜——！”

一声惊天动地、震耳欲聋的惨叫响起。

这声音实在凄惨，梨枝都忍不住为之颤抖，飘飘扬扬落下更多的花瓣。

朝宁听着熟悉的叫声，闭上眼，感受到红仙也在声源传来处，便唤它过来。

不过两息，一道红色的身影就飞快地掠过来，不过是锁住林生脖子过来的，小家伙被勒得喘不上气，眼见快要翻白眼。

林生眼角瞄到朝宁，直接翻白眼！

“又……又是你……坏女人……咳咳……”

朝宁抬抬手，红仙才勉强放过林生，回到她腰间，绕了一圈又一圈。

红仙意念传讯朝宁：林生想跑。

朝宁微微一笑：“我的小俘虏，没有我的允许，你想跑哪里去？”

“饶命啊！神仙大人，我、我抱您大腿还来不及，我哪儿敢跑。我只是想来找您而已。”

林生伏低身子，可怜兮兮地瞟向朝宁。

朝宁无心探究真假，现在最重要的是离开这个诡异的地方。

她捧起一捧清澈的水洗净脸，脸上不小心沾了小小一片花瓣。

她抬手拂去花瓣，脸上的笑意真诚了许多：

“既然如此，那便再陪我去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