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宁提着李年一起去拜见李夫人，这一次，李夫人终于见她。

一见李夫人，李年自动清醒，率先扑入她怀中，涕泪涟涟：“阿娘，他们都是坏人！把我囚禁起来还对我拳脚相加。那只猫会说话，就是个妖怪，你快把他们都赶出去！”

李夫人把李年搂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脊背。她显然还未安寝，青色绸衣齐整，眼下乌黑面带忧愁。

目光掠过林生，复又在突然出现的游初闲身上停留，最终，她并未依着李年的话，反倒让被惊扰的老人们先回去安歇。

“仙长，那女鬼您可有除去？”李夫人问道。

“没有，不过我已经将她抓住了。”

“既如此，您便处置了吧。”

李夫人话音刚落，李年大惊失色，急忙道出女鬼身份：“阿娘，那个鬼其实是姐姐，你救救姐姐，不能交给他们，他们会杀死姐姐的！”

“休得胡言！你姐姐正在天上享福，怎么会停留人间？你是被那女鬼蛊惑了。”李夫人捂住他嘴，还控制住他手脚不许他挣扎，随后看向朝宁。

“仙长您见笑，小孩子喜欢胡言乱语。”

“夫人怎知我抓的是女鬼？”

朝宁凝视着李夫人，见她十分沉得住气，脸上半分慌乱不显，又笑道：“是因为你早就知情，对不对？不只是你，宅中诸位老人也都知情。”

李年奋力挣开李夫人的手：“少污蔑我阿娘！只有我才能看见阿姐，我阿娘他们怎么会知道？”

朝宁语气笃定：“不，所有人都知道。”

“李管家说，曾经有修士提及府中有鬼，夫人若真的没信，为何会把府中年轻仆人都遣散，只留下一众老人？”

“夫人如此做，不就是怕李小姐伤人？最重要的是，你是慈母，日夜照顾李年起居，突然换人你岂会毫无察觉？”

“李小姐只是一个稚童，她欺骗不了任何人。”

房间一时寂静无声。良久，李夫人才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我知不知道，又能怎么样？”

李年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欲回头看母亲，李夫人却捂住他的眼。

李夫人心中害怕，她怕从李年的眼中，看见对她的失望。

“书中记载，人死后若魂归星界，可永享安宁。我曾经焚香许愿，盼我的女儿能得到安息，可是我的愿望没有成真，我的孩子……化作成孤魂野鬼。”李夫人露出一抹苦笑。

“但我并不难过，因为，我终于能够见到她了，虽然是通过年年的身体。”李夫人目光惆怅，似陷入回忆：“我第一次见到我女儿时，她尚在襁褓，乖得很，你们不会知道，我能抱着她入睡，心里有多欢喜。”

“然而，我亲眼见过杀害我丈夫的鬼怪被修士斩首，更深知世人对鬼的恐惧与憎恶，我晓得我女儿一旦被发现，定无善终，所以我一直一直隐瞒这个秘密。”

李夫人的声音已然颤抖，目光充满挣扎：“直到，直到年年的身体一日又一日地衰败下去。前不久，大夫言说，继续这样下去，年年活不过两个月。我才真正醒悟，人鬼有别……”

“我贪念女儿，可是，年年是我唯一活着的孩子！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也变成一具冰凉的尸体！”

“所以我让李管家留下您，并让他将我女儿的事尽数告知。这是我的选择，我不能接受两个孩子都离我而去！”

话至末尾，李夫人语气变得坚决，她咬牙忍下所有痛楚。她是虽是一介弱女子，但她能支撑起丈夫留下的偌大家业，该有的狠心与果决不会少。

直到朝宁问她：“你想亲眼看看你的女儿吗？”

“不！”

李夫人攥紧掌心，咬牙摇头。

朝宁却依旧快速将手往她眼上一放，再次松开，李夫人只觉得眼睛微痒，揉揉眼，抬头一眼看见靠门而立的游初闲手中——他手上拎着小女鬼，小女鬼上蹿下跳挣扎不休，但游初闲却纹丝不动。

小女鬼感知到注视，立即抬头，看到是李夫人的目光，立马渴望地朝她伸出手。

她的孩子，她的孩子这么乖巧。

一滴泪，从李夫人眼中流下。

“仙长何必如此残忍。”李夫人语声苦楚哽咽，这一刻，所有狠心与果决溃不成军。

朝宁问：“她名叫什么？”

李夫人咬紧嘴唇，一言不发。

游初闲放开手，小女鬼便跌落在地，手脚并用地朝着李夫人爬去，动作略显笨拙，目光却始终放在李夫人身上。

这是她头一回感受到母亲的目光。小手在虚空抓两下，变出一束嫩黄色的萱草，递给她的母亲。

李夫人眼泪流得更凶更狠。她想，在她看不到的时日里，笑笑是不是也这样，为她变出一朵又一朵的花，她终于忍不住，颤巍巍地抱住笑笑，声嘶力竭地大喊：

“笑笑！”

“笑笑！”

“笑笑！”

“女儿，我的女儿，为娘日日都想着你啊！是为娘对不起你……”

笑笑紧紧抱紧李夫人，李夫人眼泪都止不住：“你开口唤我一声娘，好不好？”

“姐姐不会说话。”李年低语。

不仅不会说话，连做表情也不会，更不会行走。

李夫人哭得肝肠寸断，久久才平复，对朝宁发出如同溺水般的绝望：“我知晓人鬼两不容！我恳请您让笑笑不要走的那么痛苦！”

朝宁觉得她与李夫人之间有误会，道:“我没打算杀他。”

李夫人的眼泪遽然止住。

朝宁知道该她上场了，敛袖正襟，以让自己看起来沉稳可靠，笑着道:“化解之法不止一种嘛，笑笑会无意识吸收李年的寿元，供自身长大。故而，我们将他们分开不就好了？”

“夫人若是信任我，可以让笑笑以后随我同行。”

笑笑可是她早看中的鬼，定要收走！

她瞥一眼游初闲，游初闲从始至终都没有说一句，反而站在暗处减弱自己的存在感。在她看过去时，他就对她笑一笑。显然，他并不反对谪仙收个鬼玩，朝宁就更放心地看向李夫人。

李夫人还沉浸在震惊中，没缓过神。

朝宁趁机欲将笑笑提走，怎料笑笑死死抱着李夫人，李夫人也紧紧抱着笑笑不松手，眼泪再度决堤，李年也过来哇哇地哭。

李夫人哭喊道：“仙长！仙长！我信您，我信您！可我舍不得！”

朝宁看着相拥而泣的一家三口，忽觉她就是个拆散家庭，拐卖儿童的恶仙，又看一眼游初闲，唯恐留下不好的形象，收回手，道:“不着急，夫人慢慢考虑，我后面几日都暂居平扬酒馆，夫人若是想清楚了，修书一封，我再来带走笑笑。”

说罢，朝宁就告辞，游初闲自然随行，甫一抵平扬酒馆，游初闲便驻足止步：“阿姐，我有事要回一趟天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