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九,重阳宫宴。
燕王谋划已久,借宫宴之便谋反,举杯御前时以摔杯为号,伏兵骤出,然官家岿然不动,只一挥手,御林军鱼贯而入反将伏兵包围。
侧妃提剑刺杀官家,遭太子挡下,大喊无能为父母报仇后自戕身亡,慌不择路的庶子赵璋妄图逃跑被御林军押走,至此败局已定。
大殿之上,燕王癫声狂笑数分钟,而官家恍若未闻,只如平常一般笑道,“王兄今日辛苦了,这美酒溅到了身上脏了衣服,不体面。”
“来人,引燕王更衣。”
殿下,一个身影随声而至,像是早早便等在那里一般。
而待宫宴之上的人看清他的长相,顿时传来一片惊呼,就连燕王也愣了半晌。
来人却恍若对这一切全然未觉,从容踏步,一路来到燕王面前,在他面前跪下,重重磕头,“爹爹今日辛苦,儿来为你引路。”
此话一出,殿上一片寂然。
所有的视线顿时都聚焦在燕王身上,想看他面对自己死而复生的世子会显露出怎样的狂态,他们以为他会愤怒,会质问,会悲伤,可是都没有,赵让的出现仿佛一瞬间冰冻了他的所有情绪,他甚至没有挣扎,只是木然地被赵让扶着,父子二人一步一步走出了殿内。
在他们离开后,官家抬手,乐声再起,殿内再度歌舞升平,方才的一切似乎只是一个再小不过的插曲,一场谈不上精彩的戏目。
父子二人走出殿外,早已等在那的一个小太监为他们引路,一路引着他们到了一个偏僻无人的宫中,为他们点上殿内的所有灯火,又上了茶水及糕饼,这才退下,将空间留给父子二人。
燕王端坐在主位上,静静地喝了口茶,眼神一直未离开赵让身上,许久,才出声道,“你果然没死。”
赵让从摆在桌面上的糕饼中回神,微微点头,“劳父王挂心。”
他嘴上虽如此说着,可声音中却听不出丝毫歉意。
“你总是如此模样。”燕王倒也没发脾气,只是淡淡道,“你母妃将你生下来之后,你便乖巧异常不哭不闹,好带得很,后来母亲命我将你送入宫中抚养,你母妃虽不愿却也不敢违抗,心思日渐郁结,后来才去得那样早。”
这还是第一次,赵让从自己的父王口中听见母妃的事情,他甚至愣了下才答道,“是儿不孝。”
“与你无关。”燕王摆摆手,轻叹一声,“还是我的错罢了。”
“父王此话何意?”赵让蹙眉看向他,他从未曾想过,这位野心勃勃想要夺权的摄政王竟会承认自己错了。
座首的那人神色从容地抿了口茶,油灯摇曳,平日里这位燕王总是嚣张跋扈,行事作风强硬,野心更是从不吝掩藏直至白白地写在脸上,赵让一直以为这不过是因为他的愚蠢才导致他如此肆意妄为。
可当这位强硬跋扈了一生的王意外沉静下来时,赵让竟能透过他看见曾经先皇后的影子。
也是在这一刻,赵让才忽然强烈地意识到一件事,燕王,毕竟是先皇后与先皇之子。
也许他不像自己想象得那般愚笨无能,也许他能看清这一切,可是为什么?既然他能够看清这一切,为什么还要如此行事?为什么还要搭上这许多人的性命,去做一件根本没有成功可能之事?
思及此,赵让脸上浮现出了些许恼怒的神情。
平日里他总以为自己早就做好准备面对这件事,他花尽了前半生所有的岁月说服自己接受这样一个结局,时至今日理应不会再生出任何情绪,可如今他的愤怒,竟比当初被人压在祠堂之中负伤跪到天明,恨这天命时的感觉还要盛。
难以掩藏的恼意几乎要从齿间挤出的每一个字当中渗透出来,哪怕赵让极力压抑自己的情绪,质问还是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既然看清了,为什么,为什么还要走上这条路?”
“先皇后明明已经为你选择一条能安稳一生的路,她潜心礼佛,不管俗事,每日在神像前所求也不过是你的平安和王朝的平安。”
“她明明已经替你选了一条能够顺遂一生的道路,你却不愿。”他的手紧紧握住茶杯,明明是温润的杯盏,握在手中却不知为何让人觉得刺痛,“你明知谋反的下场,明知从你与侧妃成婚的第一日起一举一动皆暴露在他人眼下,为何要明知不可能而为之?”
“且不论已经去了的先皇后同我母妃,难道你的侧妃,你的庶子,整个燕王府上下几十上百条人命,这些你就都不在乎吗?”
燕王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下,茶水微微晃动泛出一小圈涟漪,他没有抬头,目光落在茶汤上,是那样的深邃温柔,仿佛想借这茶汤窥探过往时光中那些已经不在的故人。
许久,他才终于开口道,“阿让,你很恨爹爹吧。”
“若非我执意如此,你今日便不必来此,不必替他们杀了我,背负弑父的罪名活下去。”
“无从选择的感觉很痛吧?阿让,你有多少次曾在黑夜里怒斥命运的不公,怒斥你从生下来便是棋子,你恨我,恨这命运,这些,我都明白。”燕王闭上眼,“因为我也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