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朔风耐心听着,悄然问及名姓,少年把胸中郁气说尽,掬了些水洒进篮中。
白璇花蕊沾了点水,看上去更鲜妍了。
溪流清透得跟镜面似的,白色花瓣打着水旋,随波顺流而下,少年的声音有些落寞,又有些说不出的眷恋。
“白涑河。”他说。
声音飘落空气中,如群山绵延的思绪。
少年抱起篮子,自顾朝山下走去。
江朔风跟在后边,看着少年身影渐淡,化作巡山绕林的雾气,如回忆的颜色消褪。
一枚花片随空落下,江朔风俯身拾起,花片如流光没入意识,留下指向的痕迹。
溪流汇聚成河,河道逐渐宽阔,江朔风沿河而下,地势愈发平坦。
穿过如阴云氤氲的雾团,陡然开阔的视野外,走着许多看不清面容的人。
凡民装扮的人族行走匆匆,似乎带着担忧与惊惶,江朔风走在乡间村道上,才一抬头,便被一行人穿过身体。
他是以游魂的状态参与。
江朔风顺着人群方向走,走到人群聚集的喧闹处,他借着魂体轻易穿过厚堵人墙,视线才一开阔,就见一滩淋漓血污淌下台面。
江朔风将视线上移,是一具在流血的人族躯体,像物品展览一般,被绳索吊在台上,背后是大块竖放的砧板。
人族的主要穴脉被钉入棍粗的长针,针口边缘渗出黑水,冒出肉眼可见的污浊气息。
是个面容沧桑的劳苦凡民,衣着与台下围拥的人群相似,印堂泛着黑雾,因剧痛地发出痛苦的喘息,逐渐变调成粗重的痛吼。
奄奄喘息的凡民身旁,站着几名身着玄青法袍的青年修士,操针刺入凡民的主要穴脉,向台下人□□代点位与注意事项。
台下人群神色惶惶,生怕遗漏半点,幼龄孩童被吓得哭叫,怕惊扰仙师宣讲,被亲人捂住口鼻,憋得皮肤通红眼珠突起。
台下维持诡异的安静,忽而外围一阵骚动,内里人群左右推搡,一个同样身着玄青法袍的半大少年,横冲直撞地挤进圈内。
少年指尖挥符,切断绳索,被吊在半空的凡民扑通坠地,震落扎在心穴的粗针。
粗针滚落的瞬间,凡民浑身抽搐,猛地挣脱咒符的束缚,黑雾蔓延处皮肤焦黑起鳞。
凡民口中悲戚叫喊亲人名姓,向台下乌泱人群俯冲,身躯还未扑到台外,就被利落削去脑袋。
女修摁住凡民脑袋,使了个眼色,余下修士当即立桩布阵,令人晕眩的繁密法纹如蛛网交缠,咻忽镇下。
活蹦乱跳的无头人尸被法纹制住,顿时四肢俱裂,彻底无了声息。
处理完突发事故,女修表情冷淡,朝台下一瞥,道:“带上来。”
青年修士手中牵着绳索,拖着另一个印堂乌蒙的凡民,重新吊在架台上,全然把那作乱少年当做空气。
少年上前阻止,朝几人厉声喝道:“你们祛除鬼祟,最多了结性命,何必当众虐杀!”
“况且那位阿伯不过沾染少许鬼气,神智如常,认得出——”
少年声音戛然而止,被他称作师姐的女修神色不耐,旁边修士当即给少年下了噤声咒。
“你大可向师尊问我的罪,她可向来疼你。”见少年涨红了脸,女修忽而笑道,“小师弟这份菩萨心肠,想普济众生,倒普济到恶鬼身上了。”
少年急促喘着气,想破开噤声咒辩解,女修倒没了嘲讽兴致,侧眸点了两人,冷声吩咐:“带下去看好,别又乱了事。”
台上秩序恢复如常,女修剖开凡民的胸膛,继续传授在无灵力支援的情况下,如何应对与处决陷入异化的同类。
这方法简单粗暴,当众展示更是残忍,但却是最直观的呈现,亦是后世修士,剿杀恶鬼惯用手法的雏形。
方才溪畔摘花与同门纷争的场面,是白涑河人生中的记忆碎片,留刻在波澜心境里,却像放录像带般被后辈看个正着。
作为后辈旁观确实有些失敬,但不看又不成,他还得循着白仙师的心境,找到有关破解若木村落的核心。
循着意识中的指引,江朔风朝白涑河被带离的方向走去,临走前,他回头看向逐渐模糊的人群与台上。
依照后世常识,恶鬼是完全的异界之物,是完全丧失情感理智的邪物,只有吞噬生灵与鲜血的本能。
可台上的凡民在逐步异化成恶鬼,口舌仍能呼唤亲人名姓,复述着生活细节乞求怜悯,显现出如人族一般的七情六欲与谋算。
能人言交谈并思索情欲的恶鬼,江朔风想起了原书中,仅是被鬼王骨异化的李洛水。
若恶鬼都如那般强悍,那白仙师生存的时代,也未免太过艰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