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拖着枯瘦的人族皮囊,循着求生的本能,朝村落中央的扶桑护阵行进。
妖气是很好的庇护,能完好掩盖住生灵活物的气息。
巨型狐狸穿梭鬼物中,如同山石接连翻滚,感官迟钝的鬼物视若寻常,浑然不察狐狸背上藏着的人族。
空中裂开一道口子,凛冽暴雪倾盆而降,由巨木架起的伞骨竭力支撑着,扶桑护阵的光亮愈发孱弱。
庞大的树干近在咫尺,石阶下拦路的幼童依旧起身,却被呼啸而来的妖风拍到一旁,被争前恐后推搡的鬼物淹没。
狐狸载着人族,毅然跃入莹润光亮中。
万千阵纹悬浮于空,萤火之辉可比日月,以扶桑神木为施术载体,由此更变天地流转惩处的运数。
以凡族血肉祭于神木之下,结取延续生途的淋漓果实,以凡族骸骨焚于橱炉之中,驱除天地雪厄的死寂严寒。
他耳闻眼见,传而授之,为解燃眉之苦。
所以白涑河自说重蹈覆辙……
但这已经不是他该思虑的了。
江朔风留有私心,截下一小条枝杈,放入弯月吊坠中存储。
若皆能安然出离,他大抵无余力找寻东君木,这一小条扶桑枝杈,恰好有同等用途。
江朔风将杂思驱除,屏息凝神。
意识才探入阵网,浩瀚阵纹汇如洪流,俯冲而下,渺小意识被猛地冲刷撕扯。
意识被彻底吞没前,浅埋在神识表层的种子嗡鸣震颤,江朔风停滞片刻,猛地将意识抽离,鲜血自七窍涌溅而出,但他顾不着了。
确认破阵的枢位,江朔风咽下最后一枚聚灵丹,陡然猛涨的灵力冲刷经脉,内府几欲破裂的前一刻。
数百道灵桩呼啸凌空,分毫未差,霎时刺入法阵运转的薄弱处。
内府灵力转瞬枯耗一空,通体经脉骤然干竭,泛起如针扎般的细密刺痛。
江朔风浑身脱力,瘫倒在狐狸背脊上,视线一片模糊。
昏黑天穹彻底开裂,霜雪如流瀑倒灌。
远处的山峦轰鸣震颤,目之所及的一切鬼物剥离人形,周遭山野村落景象,悉数如蜡画溶解。
空中的裂缝逐步扩大,虚空深处传来隐隐震荡,搅动着冰凉而混沌的潮水,淹没残存的生灵活物。
暖意无声复苏,融入四肢百骸。
完好脱离的前一刻,又一阵剧痛呼啸袭来,混沌灵流钻入内府,仿佛要将他的骨骼悉数碾碎,疼得他两眼发昏,口吐血沫。
那剧痛来得突兀,失去意识的前一刻,江朔风浑噩想着,怕这是那破阵而出的反噬,他心底一阵拔凉。
难不成真要交代在这了。
江朔风彻底疼昏了过去。
……
四周空旷寂静,湿重雾气缓缓散去,山石草木的轮廓重新显现。
天边清光洒下,恍若大梦一场。
晨露滑落叶脉,薛箐陡然清醒,环顾四周,是杂草丛生矮密树林。
她匆匆起身,在不远处的杂草堆里,寻到也是一脸茫然的同门队友。
王猎连打了几个喷嚏,陈子岚恹恹蜷成一团,陆小亭抱着配剑恍惚不语,
几人精神不济,但好歹都捡回条命。
薛箐瞧着几人都无大碍,松了口气,吩咐几人原地修整,她转身寻找落单的江朔风,然而附近遍寻不见。
沿路瞧见几幅枯瘦的同门尸体,有一两熟悉面孔瘫倒在地,胸腔微弱起伏,但神智浑噩,周身浸透浑浊鬼气。
哪怕倾力救治也与仙途缘断了。
薛箐的心陡然沉下。
她朝开阔地带走去,感应到空气中能流紊杂,她猛地停下脚步,抬眼上望。
沧澜弟子四下观战,战况中央是个妖力浑厚的大妖,修得人身,化形成姿容殊丽的少年模样,挟持着一名昏迷不醒的沧澜修士。
郁郁妖气化出凶相毕露的狐形剪影,庞大狐头龇牙咧嘴,作势一口吞下,夹杂着丝丝缕缕的鬼气,与执剑出招的秦驰川悍然对冲。
那大妖虽妖力浑厚,气势凶悍,然而气息不稳,打斗起来全无章法,只凭妖力横冲直撞,化形攀扯撕咬。
在众人的叫好声中,秦驰川执剑迎击,纯阳灵力灼灼燃起,把涉世不深的狐狸大妖烫得怒火中烧,那大妖挟持着人族突围不得,又顾此失彼,节节败退。
最终狐狸大妖被一剑镇下,狼狈拍落在地上,还扒拉着人族同伙负隅顽抗,郁郁妖气环卫四周,让旁人近不得身。
温殊玉扒拉在昏迷不醒的江朔风身旁,心下怒意翻涌,妖丹运转不济,还强撑着凶悍气势,死死瞪着来者。
被黏腻目光粘上,像甩不掉的脏泥点,狐狸的直觉很敏锐,对这种带着玩味谋算,如盘计斤两买卖的狎昵恶意尤甚。
况且此人的气息,他可记得清楚,就是那笨蛋人族遮遮掩掩的仇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