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月初还有七八天。
周萍没有干等。他用那根简陋的木棍做支撑,开始在村子外围慢慢走动。名义上是“散步复健”,实则在熟悉地形,观察环境,收集信息。
村子名叫“溪口村”,依着一条不大的溪流而建,约莫百来户人家。土地不算肥沃,村民多以耕种为生,兼做些打柴、捕鱼、编织的零活。村里有一间小小的杂货铺,一个豆腐坊,一个铁匠铺(主要修农具),没有正式的学堂,只有一个老童生偶尔教几个家境稍好的孩子认字。
周萍发现,村后不远有一片不大的杂木林,再往远是连绵的丘陵。溪流上游水势稍大,下游则平缓。村里人洗衣、取水多在溪流中段。
他还注意到,村里有些半大的孩子,会在农闲时结伴去林子里设套捉野兔、捡蘑菇、挖野菜,或者下溪摸鱼。偶尔能有点收获,给家里添个荤腥,多的也能拿到附近镇集上换点钱。
这给了他新的想法。
单纯捡柴,价值太低。如果能弄到点“山货”,哪怕只是几把蘑菇、一两条鱼,也能改善伙食,甚至积累一点点微薄的“资本”。
但他一个七岁孩子,身体刚恢复,进林子太危险,下溪摸鱼也不现实。他需要工具,更需要……合作。
这天下午,周萍正在屋后看王妈给菜地浇水,院门外传来马车轱辘声和马蹄声。
王妈脸色一变,放下水瓢,匆匆擦了擦手:“怕是李管家派人送东西来了!今儿还不是月初啊……”
她小跑着去开门。周萍心里一动,也慢慢跟了过去。
院门外停着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拉车的马匹瘦骨嶙峋。车辕上坐着一个穿着灰色短褂、车夫模样的汉子。马车旁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个精瘦的伙计,正从车上往下搬两个不大的麻袋。
另一个,则是个穿着藏青色长衫、约莫五十岁上下、面容清癯、眼神锐利的男人。他背着手站着,打量着眼前的院子和房屋,眉头微蹙,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疏离和挑剔。
王妈一看到这长衫男人,顿时更加局促,甚至有些惶恐,连忙上前行礼:“李、李管家!您怎么亲自来了?这……这大老远的……”
李管家!周萍目光一凝。这就是周朴园身边“得力”的管事?看起来确实精明,且气势凌人。
李管家淡淡“嗯”了一声,目光越过王妈,落在了她身后走过来的周萍身上。
周萍今天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因为消瘦,衣服显得有些空荡。他脚步很稳,拄着那根自制的木棍,慢慢走到王妈身侧,停下,抬头看向李管家。
没有畏惧,没有瑟缩,也没有刻意的讨好。只是平静地回视,带着孩童面容特有的清澈,但那清澈底下,却有种让李管家微微一怔的沉静。
“萍少爷。”李管家开口,语气公事公办,听不出什么情绪,“老爷听说您前些日子病了,让我过来看看,顺便送些东西。”
他挥了挥手,那伙计已经把两个麻袋搬到了门口。一个袋子鼓囊囊,应该是粮食。另一个小些,瘪瘪的。
“有劳李管家,多谢老爷挂念。”周萍微微颔首,语气同样平静,措辞却不像个七岁孩童,“我身体已无大碍。”
李管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上次见这小少爷,还是一年前被送到这里时,哭哭啼啼,吓得话都说不全。如今倒是……像换了个人?病了一场,开窍了?还是王妈教得好?
“那就好。”李管家点点头,目光扫过破败的院墙和屋子,“这里……住得可还习惯?缺什么短什么,跟王妈说,她自会想办法。”话是这么说,但语气里并没有真的关心。
“习惯。”周萍简短回答,随即话锋一转,“李管家,我正有事想请您帮忙。”
“哦?”李管家挑眉。
周萍指向那堆柴火和贫瘠的菜地,把自己的请求复述了一遍:想要南瓜、豆角种子,一把小锄头,两个木桶。理由依旧是“想活动筋骨,学做点事,给家里省点嚼用”。
他说话条理清晰,理由充分,态度不卑不亢。
李管家听完,沉默了片刻,仔细打量着周萍。这孩子,确实不一样了。眼神里有种超出年龄的沉稳和……目的性。在周家,一个被放逐的私生子,不哭不闹,不想着回那个锦绣窝,反而琢磨着在这穷乡僻壤种地挑水?
是认命了?还是……另有所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