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时看不透。但这点小事,对他来说不值一提。几样种子,几件粗陋农具,花不了几个钱。若真能因此让这小少爷安分待着,少给老爷添麻烦,倒也划算。
“萍少爷有此心意,倒也难得。”李管家缓缓道,“东西我会让人下次送来。只是……”他语气微沉,“乡下地方,蛇虫鼠蚁多,林子深,溪水深浅不知,少爷千金贵体,还是以静养为主,莫要轻易涉险。若出了什么差池,老爷怪罪下来,你我都担待不起。”
这话既是提醒,也是警告:安分待着,别惹事。
周萍听懂了。他点点头:“李管家放心,我有分寸。只在屋前屋后活动,不会走远。”
“如此甚好。”李管家脸色稍霁。他又看了一眼这简陋的居所和王妈,对那伙计吩咐道:“把东西搬进去吧。”然后转向王妈,语气冷淡:“好生伺候少爷。每月用度,照旧。有事……你知道规矩。”
“是,是,李管家,我明白。”王妈连连应声。
李管家不再多言,转身上了马车。车夫一甩鞭子,马车调头,沿着来时的土路颠簸着离开了,扬起一片尘土。
王妈直到马车看不见了,才松了口气,抹了抹额头并不存在的汗,转身看着周萍,眼神复杂:“少爷,您……您刚才……”
“东西不是要来了吗?”周萍打断她,看着地上那两个麻袋,“先搬进去吧。”
王妈和那伙计一起把麻袋搬进屋里。打开大的,果然是糙米和杂面,分量和以往差不多。小的那个麻袋里,则是半小罐猪油,一小包盐,还有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硬邦邦的冰糖——这大概是李管家“顺道”带来,显示周家“恩典”的点缀品。
周萍看着那小块冰糖,心中毫无波澜。这点甜头,不过是维持最低限度“体面”的施舍。
但至少,种子和农具有了着落。
“王妈,”周萍对正在收拾东西的王妈说,“下次李管家的人来时,若方便,再问问他,能不能带几本旧书,或者废报纸来。我……想认认字。”
王妈手一抖,差点打翻油罐。她猛地回头,震惊地看着周萍:“少爷……您要认字?”
在这个年代,尤其是在乡下,认字是有钱人家或者读书种子才有的权利。一个被放逐的私生子,要认字?
周萍迎着她的目光,依旧平静:“闲着也是闲着。认得几个字,总没坏处。不用正经书本,旧的、废的就行。若是不方便,就算了。”
他给自己留了余地,也再次试探底线。认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不甘于愚昧,意味着可能产生“非分之想”。周家会允许吗?
王妈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化为一声叹息:“我……我下次试着问问。”她感觉,自从少爷病好,这个家的天,好像有点不一样了。少爷的心思,她越来越看不懂了。
周萍不再多说,转身走出屋子,回到院子里。
夕阳西下,晚霞映红了半边天。
他拄着木棍,站在破败的院门口,望着马车消失的土路尽头,那里通向未知的县城,通向那个庞大而冷漠的周家,通向这个波谲云诡的时代。
李管家今天的到来,像一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头。他带来了警告,也带来了机会。
种子和农具,是改善生存的工具。
对认字的要求,则是向上攀爬的试探。
周萍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一个完全被遗忘的隐形人。至少,在李管家那里,他已经被重新“看见”,并被贴上了一个“有点不同、需要留意”的标签。
这很危险,但也必要。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伪装和蛰伏都有极限。他必须一点点展现出价值,哪怕这价值最初微如尘埃,也要让那个高高在上的“父亲”和周家意识到——这个被遗弃的私生子,并非毫无用处的废棋。
他需要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