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秋天,周萍八岁了。
一天下午,他从吴童生处回来,手里多了一本用旧账本纸仔细包好的书,是吴童生悄悄借给他的《盛世危言》。刚走到村口,就见石头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萍哥儿!不好了!村东头老陈家的二小子,在镇上给人帮工,让人打了!说是……说是冲撞了洋人的马车!”石头脸上带着惊惶。
周萍脚步一顿:“人怎么样?为什么冲撞?”
“腿好像断了,抬回来了。说是洋人的马车在街上横冲直撞,陈二哥躲闪不及……”石头忿忿道,“镇上的巡捕不敢管洋人,反把陈二哥训斥了一顿!”
周萍的心沉了下去。洋人……马车……横冲直撞……这熟悉的屈辱感,瞬间将他从“种田捕鱼读书”的相对宁静中拽出,狠狠摁在1899年中国的现实土地上。
半殖民地。这个词不再抽象。
他跟着石头去了村东头。低矮的土屋里弥漫着草药和血腥味,一个面黄肌瘦的少年躺在破席上,左腿不自然地弯曲,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他的父母和乡亲围在一边,脸上写满了愤怒、恐惧和无助。
“洋鬼子……简直不把我们当人!”一个老汉捶着墙。
“能咋办?官老爷都怕他们……”
“听说北边又闹义和团了,杀洋人,烧教堂……”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议论声压得很低,却像沉闷的雷声滚过周萍的心头。义和团……是啊,历史的风暴正在酝酿。接下来的几年,这片土地将陷入何等的混乱与苦难?
他看着痛苦呻吟的少年,看着周围乡亲们麻木又愤懑的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个人命运与国运是如何紧密相连。周家是封建的牢笼,而这整个时代,是更大、更令人窒息的牢笼。
他默默放下身上带的几条小鱼和几个铜板——这是他目前能拿出的全部。在众人感激又诧异的目光中,他退了出来。
夕阳如血,染红了溪口村破败的屋顶和袅袅炊烟。
周萍站在回家的土路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本《盛世危言》。书页的粗糙感提醒着他,文字的力量,在铁蹄与血泪面前,是何等脆弱,又何等必要。
他改变不了这个时代的大势,至少现在不能。
但他必须更快地积蓄力量。为了挣脱周家的牢笼,也为了在未来更大的风暴中,有立足之地,甚至……有发声的可能。
知识,金钱,人脉,力量。
他需要更多,更快。
李管家的警告?周家的规矩?在这国已不国的时代阴影下,显得那么可笑,又那么紧迫——他必须在家族的钳制变得无法挣脱之前,冲出去。
他抬头望向县城的方向,目光穿过暮霭,仿佛看到了那座森严的周府,也看到了更远处,这片古老土地上即将燃起的熊熊烈火。
手中的书,似乎变得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