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二哥的腿伤,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溪口村平静却贫瘠的生活水面,涟漪扩散了好些日子。镇上郎中来看了,说是骨头折了,接是接上了,但需得好生将养,且日后怕是会落下残疾。这对于一个靠力气吃饭的贫苦农家而言,几乎是灭顶的打击。
周萍去探望过两次,留下些微薄的鱼虾和野菜。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村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压抑,对洋人的恐惧和愤恨在私下里流传,但更多的是对自身无力改变的麻木。
这件事加深了周萍的危机感。个人的才智,在缺乏力量和组织的背景下,面对强权时,是多么不堪一击。他必须将手头有限的资源,更有效地整合起来。
他将目光投向了与石头他们的“合作事业”。仅仅提高捕鱼效率还不够,产出太低,且受季节和天气影响太大。需要拓宽“业务范围”,并尝试建立初步的“交换-流通”体系。
一日,周萍将石头和另外两个常在一起的伙伴——憨厚的铁柱和机灵的狗娃——叫到屋后僻静处。他拿出这几天积攒的、用小布袋装着的十几枚铜板,以及一小包饴糖。
“石头哥,铁柱,狗娃,”周萍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光靠摸鱼捉虾,换不来多少东西,也帮不了像陈二哥那样需要的人。我想,咱们能不能干点别的?”
三个孩子盯着铜板和饴糖,眼睛发亮。石头问:“萍哥儿,你说干啥?我们都听你的!”
周萍摊开手心,里面是几颗不同的种子和一小块颜色奇怪的石头:“这是我这些日子留心找的。这种子是紫苏,河边野地里就有,叶子能当香料,晒干了说不定能卖给药铺或货郎。这种石头,”他指了指那块淡黄色的石块,“我在后山那边看到的,有点像……石黄(雌黄),听说也能入药,或是做颜料。我不确定,得试试。”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的想法是,咱们分头行动。石头哥眼力好,脚程快,带两个人,专门去找这些可能值钱的野物、草药、矿石,不认识的、觉得特别的就带回来给我瞧瞧。铁柱力气大,带两个人,除了下笼子,再多编些结实的大筐,我们去后山那边,我记得有几片野栗子树和毛桃树,现在果子快熟了,能摘不少。狗娃机灵,带两个人,专门负责跟村里其他孩子、还有偶尔来的货郎打交道,用咱们多余的小鱼小虾、野果野菜,换咱们需要的东西,比如盐、碎布头、麻绳,或者打听镇上什么东西好卖。”
三个孩子听得一愣一愣的。分工?找不认识的东西?换东西?这比单纯下河摸鱼复杂多了。
周萍知道他们需要更直接的动力:“不管找到什么,摘到什么,换回什么,都有份。每天干活勤快的,额外奖励一颗糖。要是真找到值钱的,卖了钱,大伙平分。”他晃了晃手里的饴糖袋。
清晰的指令,明确的回报。孩子们的世界观简单而直接。石头率先拍胸脯:“成!萍哥儿你脑子好使,我们听你的!”
铁柱和狗娃也忙不迭点头。
于是,溪口村不起眼的角落,一个由八岁孩童领导的、原始的“采集-加工-贸易”小团体,悄无声息地运作起来。周萍是大脑,负责辨识、规划、分配和记录。孩子们是手脚,执行着他的指令。
效果比预想的要好。石头他们真的找到了一些野薄荷、艾草,甚至还挖到了几株品相不错的何首乌。后山的野栗子收获颇丰。狗娃用几串晒干的小鱼和一把野栗子,从一个过路货郎那里换到了一小包粗盐和几根旧缝衣针,还有重要信息:镇上药铺确实收晒干的紫苏叶和艾草,价格虽然低廉,但胜在稳定;至于那块“石黄”,货郎也不认识,但答应下次带点样品去镇上问问。
当第一包晒干的紫苏叶和艾草,加上那几株何首乌,通过货郎换回几十个铜板时,孩子们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周萍按照约定,公平地分了钱,每人还多给了两颗饴糖。
信任和凝聚力,在实实在在的利益面前迅速建立。周萍的“权威”不再仅仅源于他那模糊的“少爷”身份和偶尔的小恩惠,而是源于他能带领大家获得更多。
这一切自然瞒不过王妈。她看着周萍带回来的铜板、盐和针线,看着他指挥那些泥猴似的孩子有条不紊地分工干活,心中的惊骇无以复加。少爷这哪里是在“静养”?这分明是在……经营!用她无法理解的方式,经营着一个小小的人群和物产。
“少爷,这……这要让李管家知道……”王妈忧心忡忡。
“王妈,”周萍一边整理着晒干的草药,一边头也不抬地说,“我们没偷没抢,靠自己的力气和眼睛,换点活命的东西。李管家每月送来的米粮,可够我们吃用?”
王妈哑口无言。二十斤糙米,五斤杂面,两人糊口尚且勉强,何谈营养?少爷日益抽条的身体,需要更多的食物。而周家,显然没有增加供给的打算。
“可是……”王妈还想说什么。
“没什么可是。”周萍抬起头,目光平静却不容置疑,“我们只是在活下去。活下去,不丢人。”
王妈看着眼前这个虽然瘦小,眼神却已初具棱角的孩子,突然感到一阵陌生和心悸。她想起了李管家的警告,想起了周府深宅里老爷那双冰冷锐利的眼睛。少爷这样下去……真的不会出事吗?
然而,看着周萍将换来的粗盐仔细收好,将一枚铜板放进一个自制的小陶罐里,王妈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少爷的眼神里有种东西,让她这个活了半辈子、习惯于逆来顺受的妇人,感到一丝莫名的……希望?或者说,是对于“可能改变”的微弱憧憬。
秋去冬来,天气转寒。
周萍的“事业”遇到了季节性困难。野菜枯萎,鱼虾难捕,野果也无处可寻。但他早有准备。利用夏天和秋天积攒下的一点本钱,他让狗娃从货郎那里换了些便宜的麻线和更粗的麻绳,然后组织孩子们,跟村里一些手巧的妇人学习编织更复杂、更实用的鱼篓、菜篮,甚至尝试编草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