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工制品在冬天反而有了市场,尤其是年关将近,家家户户多少要添置点东西。虽然利润微薄,但足以让这个小团体在冬天不至于完全断粮,还能偶尔吃上一顿掺杂着豆渣和野菜的糙米饭团。
在这个过程中,周萍开始有意识地灌输一些简单的“契约”和“信用”观念。比如,借了谁家的工具要及时完好归还;约定好的分工和报酬必须兑现;交换物品要公平,不能欺瞒。他用实际行动树立规则:有一次,狗娃想用一个小点的鱼篓冒充大号的跟货郎换东西,被周萍发现,不仅收回了鱼篓,还罚狗娃三天没有饴糖,并当众说明了原因。狗娃哭了一场,但此后做事再不敢耍滑。
周萍明白,他培养的不仅仅是几个帮手,更是在这片蒙昧的土地上,播种一点“规则”与“诚信”的萌芽。这或许微不足道,但这是他未来构筑任何事业的基础。
冬天也是读书的好时候。户外活动减少,周萍去吴童生那里更勤了。他不仅学完了《幼学琼林》,开始磕磕绊绊地读《论语》,更重要的是,通过吴童生那些残破的旧报刊和老人零星的回忆,他拼凑出了更清晰的时局图景:北边义和团声势日大,与洋人、教会的冲突愈演愈烈;朝廷内部帝后之争暗流汹涌;南方一些口岸,洋货倾销,民族工商举步维艰……
“听说,广东那边,有个孙文,一直在闹革命,要反清……”一次,吴童生讲到激动处,压得极低的声音里带着颤栗,“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啊!可这世道……唉!”
孙文!孙中山!周萍心脏狂跳。历史的画卷在他脑海中轰然展开。他知道,不用太久,震惊世界的义和团运动和八国联军侵华即将爆发,清廷的腐朽将暴露无遗,革命的火种将真正开始燎原。
他身处1899年末的江南乡村,信息闭塞,力量微末。但知晓未来的恐惧与亢奋交织在一起。他必须更快地成长,更快地积累。
腊月里,李管家派人送年货。除了例行的米粮,多了两斤冻肉,一包红枣,还有一小块布料,说是老爷赏的,让做件新衣过年。
王妈千恩万谢。周萍平静地收下,心里却在冷笑。这点施舍,不过是维持表面那点可怜的体面,提醒他别忘了自己的身份和处境。
送东西的伙计这次多打量了周萍几眼,尤其注意到他手上因为编筐、劳作而磨出的薄茧,以及屋里墙角堆放的一些编好的竹篓、草鞋半成品,眼中闪过讶异,但没多问。
周萍知道,自己在溪口村的“小动作”,恐怕已经引起了周家一定程度的注意。只是目前看来,这些“小打小闹”尚未触及周家的底线,或者,周朴园根本不屑于关注一个乡下庶子的些许“不安分”。
这既是机会,也是危险。
机会在于,他尚有喘息和发展的空间。
危险在于,一旦他引起周朴园真正的警觉,那无形的枷锁会瞬间收紧。
除夕夜,溪口村零星响起鞭炮声。周萍和王妈对坐在简陋的桌前,桌上比平日多了碗蒸腊肉和红枣汤。王妈絮絮叨叨说着祈福的话,周萍安静地听着,目光却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爆竹声中一岁除。
即将到来的1900年,将是风云激荡的一年。而他,这个被困在乡下、名为少爷实如囚徒的八岁孩童,要如何在这历史的洪流中,找到自己的立足点,甚至……弄潮而行?
他摸了摸怀里那个沉甸甸的小陶罐,里面是他几个月来积攒的所有铜板,不多,但那是他摆脱纯粹依赖、走向独立的第一步。
他又想起吴童生那些手抄本上的字句,想起陈二哥断腿时乡亲们无力的愤怒,想起石头、铁柱、狗娃他们依赖而信任的眼神。
力量,知识,资本,人心。
他一样都缺,但一样都在缓慢积累。
冬夜寒冷,破屋漏风。
但周萍的心头,那簇穿越以来便未曾熄灭的火苗,在经历了生存的挣扎、知识的启蒙和最初的实践后,非但没有减弱,反而燃得更稳,更亮。
他摊开吴童生私下借给他的一本残破的《海国图志》,就着昏暗的油灯,艰难却执着地辨认着上面的字句,仿佛要透过这些古老的文字,看清这个即将天翻地覆的世界,并找到属于自己的那条路。
窗外,北风呼啸,隐约带来了远方时代巨轮碾压而来的隆隆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