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管家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挥了挥手,让账房先生合上账簿。“老爷念及少爷在此清苦,特让我多带了些米粮布匹。”他示意伙计将东西搬进来,比往常多了不少,甚至还有两盒点心。“少爷好生将养,缺什么,让王妈捎话便是。”
恩威并施,一贯的手段。
周萍起身道谢,神色依旧平静无波。
李管家一行人没有多留,很快乘马车离去。
王妈看着地上多出来的东西,松了口气,又有些不安:“少爷,李管家他……”
“他是在敲打我。”周萍走到门口,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目光幽深,“也是在做给老爷看。时局动荡,周家这棵大树,也要看看各处的枝丫是否牢靠,是否有不该有的‘杂音’。”
“那……那我们以后……”王妈更加惶恐。
“以后?”周萍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冷峭的笑意,“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只是,要更小心,更……‘本分’。”
他特意加重了“本分”两个字。
王妈似懂非懂,只觉得少爷的心思,越来越像那村后的溪水深潭,表面平静,底下却不知藏着多少激流暗涌。
李管家此行,像一阵突如其来的寒风,吹散了溪口村表面残存的些许宁静假象。周萍知道,自己这只小小的“蚂蚁”,已经引起了“大象”的注意。虽然大象或许只是随意一瞥,但这一瞥带来的压力是实实在在的。
他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在“本分”的掩护下,加快了步伐。
学习上,他请求吴童生加快进度,并开始尝试阅读更艰深的史论和地理志,尤其关注沿海通商口岸和新兴工商业的信息。吴童生虽有疑虑,但惜才之心终究占了上风,倾囊相授。
经济上,他利用“补贴用度”这个合理解释,继续扩充他的“儿童团”业务。他不再满足于简单的采集和手工,开始尝试更具“技术含量”和附加值的事情。他通过吴童生的关系,从镇上旧书摊淘换到一本残缺的《天工开物》和介绍南方养蚕、缫丝的粗浅册子。他甚至尝试用有限的材料,根据前世模糊的记忆,鼓捣简单的诱捕陷阱和改良渔具,虽然失败居多,但偶尔的成功大大鼓舞了士气,也增强了孩子们对他的信服。
他还做了一件更重要的事:开始有意识地培养石头。石头是那群孩子里年纪最大、也最稳重有担当的。周萍教他认一些简单的字,算一些基本的账,并逐步将一些需要与外界打交道、但又相对安全的任务交给他,比如与货郎的具体交易、去镇上打听某些不那么敏感的消息等。他在为自己培养第一个得力的“基层干部”。
夏初,北方噩耗接连传来:大沽口炮台失守,天津激战,八国联军逼近北京……消息通过官道、商旅、流言等各种渠道,缓慢而沉重地扩散到江南。恐慌情绪在蔓延,物价开始波动,尤其是粮食和盐。
周萍庆幸自己早有准备。他储存的粮食虽然不多,但至少能保证自己和王妈,甚至接济一下石头等最亲近的几家,在青黄不接和物价飞涨时渡过难关。这小小的善举,不动声色地进一步巩固了他在村里孩子们及其家庭中的声望。
一天夜里,周萍被远处隐约传来的、不同于往常犬吠的骚动惊醒。他悄悄起身,摸到窗边。月色下,似乎有零星光点在远处山道上移动,伴随着压抑的人语和车轮声。
是逃难的人?还是别的什么?
他静静地看着,直到那些光点消失在山峦背后。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这个国家正在经历前所未有的剧痛和耻辱。而他,这个困于乡野、身份尴尬的少年,命运之线似乎也在这时代的滔天巨浪中微微震颤。
周朴园突然加强对他的关注和“提醒”,恐怕不仅仅是因为他本身的那点“不安分”,更可能与这动荡的时局有关。周家这样的地方豪绅,在乱世中必然要更加小心地审视内外,巩固自身。自己这个流放在外的庶子,或许也被纳入了某种“风险评估”的范畴。
不能再等了。被动等待,只会被越来越紧的绳索捆缚,或在未来的惊涛骇浪中无声湮灭。
他需要一场“东风”,一个契机,一个能让他合理、安全地跳出溪口村这个牢笼,接触到更广阔天地、更多资源的机会。
这个机会,会在哪里?
周萍的目光,再次投向吴童生那间堆满旧书纸的偏屋,投向镇上货郎口中那个光怪陆离的外部世界,也投向遥远而森严的周府。
风已经起了,吹动溪边的青萍。
而他这株看似柔弱的萍草,根须却在泥土深处,悄然蔓延,等待着破水而出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