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青还在,站在料理台前,背对着陈最,面前摆着新的玻璃罐,手里拿着刀,正在切什么。
听到脚步声,她回过头。
四目相对,空气有几秒凝滞。
“我……”陈最先开口,声音有些哑。
他不知道说什么,面对黎青时,他的尖锐带刺起不了任何作用。
黎青没问,走到冰箱前从里面拿出一个玻璃罐,陈最以为是苹果干,没想到黎青打开后从里面夹出一小块,放到杯子里,倒进温水。
浓郁的柠檬味哗地散开,伴随淡淡的咸气。
杯子抵到手心,陈最才反应过来,是给自己准备的。
“……用不着。”
“喝喝看。”
他试图拒绝黎青的好意,可对方忙着切柠檬,根本顾不上和他推拒。
在原地站了半晌,杯子的温度下降,他终于抬手,慢慢喝完。
柠檬皮的苦被盐恰到好处地中和了,水的温度刚好,柠檬味充盈在舌尖。喝完,陈最没有吐。
“盐放了多少?”他问。
黎青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问:“嗯……不多,网上教的咸柠檬得一层柠檬一层盐,我怕你喝不惯,还是很咸吗?”
陈最点了点头,又摇摇头。
他把空杯子放在台面上,没有立刻离开。黎青继续切柠檬,低马尾应该重新扎过了,早上有点散了。
快一个多月没有仔细看她,陈最忽然觉得陌生。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陈最问。
“什么?”
“这个,”他指了指柠檬和盐罐,“柠檬水。”
黎青的手顿了顿:“网上查的,还有很多别的电解质水的配方,有的加蜂蜜……但是你不爱甜的。”
不爱甜的……
陈最回想起那个没吃到的松饼。
只是松饼而已,黎青却很受伤地蹲在地上,望着摔坏的松饼走神。
他不是故意摔掉的……他的嘴像黏了毒药,好不容易张开,说的全是过分的话。
那句不经脑子吼出口的“讨厌甜的”,也不知在黎青心里绕了几圈。
“为什么要做这些?”陈最问,声音轻得几乎被冰箱的嗡鸣盖过。
刀悬在柠檬上方,没有落下。黎青沉默了很久。
在与黎青的相处中,黎青虽然结巴但话多,很少会有沉默的时候。一般沉默,都发生在她难过的时候。
“因为,”她终于开口,声音也很轻,“你看起来,很难受。”
这是她第二次说这样的话。
陈最的心脏像是被这句话轻轻刺了一下,不疼,但有种奇怪的酸胀感。
“你不用这样,”陈最说,“我不会死。”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太重太尖锐。
但黎青没被刺到,乌亮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气留下了他。
陈最拉开一把椅子坐下,看着黎青切完第二颗柠檬,把薄片放进另一个干净的玻璃罐,撒上盐,动作娴熟,表情专注。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厨房这盏小灯成了世界里唯一的光源,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陈最的胃没有再疼。
忽然回忆起十八年来的日子,从没有过这样安静,只有刀锋触碰砧板声的夜晚。
黎青把第二个罐子也放进冰箱,转过身,发现陈最还在。
刚刚那么安静,她还以为陈最已经走了。
“还有事?”她问。
陈最手指无力地弯曲:“没。”
“要不要再来一杯?但是喝太多也不好,你没吃饭。”
话噎在喉咙口,陈最匆匆转身上楼,害怕嘴里再下意识说出伤人的话。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靠在门板上,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他听见楼下厨房传来轻微的水声——是黎青在洗最后的工具,然后关灯,上楼,走进走廊尽头那个房间,关门。
整个房子重新陷入黑暗和寂静。
陈最脱力地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嘴里残留着柠檬微酸的气息,和一缕几不可察的咸。
他想起黎青说他看起来很难受。
想起摔坏的松饼和黎青难过的眼神。
想起对黎青的每一句恶语。
想起那些柠檬片,在盐水里缓缓沉浮。
然后他睡着了。
没有做梦,睡得很沉,很沉。
而黎青的照片抓在手里,紧紧不愿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