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会后第二天上午,秦越就收到了关于乔萤大学时期的调查报告。
关于乔萤的部分很短,寥寥数行。师大,英语师范专业,成绩中上,无突出奖项,无社团领导职务。参与记录包括社区义教、图书馆整理志愿者。社交记录几乎空白,仅标注“与室友赵莞宁关系尚可”。像她这个人一样,留下了痕迹,却又模糊得透明。
有一张入学档案照,齐刘海,眼神直视镜头,有些拘谨,与后来他认识的那个总是目光空茫或低垂的女孩重叠,又截然不同。
关于岑越的部分则丰富得多。法大,连续获奖学金,模拟法庭最佳辩手,学生会外联部骨干,活跃于各类学术竞赛。附有一张公开活动照片,穿着西装,笑容自信明亮,与那个穿蜘蛛侠T恤的男孩仿佛是两个人。
秦越目光落在报告末尾的联系方式上:赵莞之,现任市第五中学英语教师,联系方式……
沉默持续了大约一分钟。窗外的城市噪音被厚重的玻璃过滤成模糊的背景音。
他拨通了内线。“高桓,帮我联系这位赵莞之老师。以……她大学室友乔萤目前的前上司兼长辈身份,表达关心。我想约个时间,私下请教一些关于乔萤大学时期的问题,以便……更好地处理她的离职后续事宜。语气诚恳些,地点她定。”
周五下午四点,市第五中学对面的咖啡馆。
秦越到得早,选了靠窗的位置。窗外能看到中学的操场,几个男生在打篮球,脚步声和呼喊声隔着玻璃模糊传来。他点了杯美式,没喝,只是看着窗外。
四点十分,一个穿着米白色针织套装、妆容精致的年轻女人推门进来。她目光在店内扫了一圈,落在秦越身上,微微点头,走了过来。
“秦先生?”声音温和,带着教师特有的清晰感。
“赵老师。”秦越起身,略一颔首,“请坐。”
赵莞之放下手里的浅灰色托特包,在对面坐下。服务生过来,她要了杯热红茶。
“秦先生,乔萤她……最近还好吗?”赵莞宁先开了口,声音温和。
“还好。”秦越语气平稳,将一份文件轻轻推到她面前,“这是委托调查的授权书,我是乔萤的……长辈。她最近有些事,家里不太放心,想多了解她大学时的情况。”
赵莞之接过文件,低头扫了几眼,点点头,没有多问。她将文件递回,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放松了些。她目光落在秦越脸上,似乎在打量,又像是在斟酌措辞。
“乔萤大学时……挺安静的。”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不太主动和人交往,但如果有人找她帮忙,比如借笔记、代签到、或者搬东西,她很少拒绝。我们宿舍那会儿,她的桌子总是最整齐的,连书架上的书都按高矮排。”
服务生端来红茶。赵莞之道了声谢,用小勺轻轻搅动。
“她人很好。”她补充道,“不惹事,不占人便宜,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就是……有点难懂。有时候你觉得她在听你说话,但眼神已经飘到窗外去了。”
她顿了顿,看向秦越:“您具体想了解哪方面呢?”
“她的人际关系。”秦越语气平淡,“有没有谈过恋爱,和什么人走得近,诸如此类。”
赵莞之沉默了几秒。窗外,一个穿着红色运动服的小男孩抱着篮球跑过去,身影一闪而过。她目光追着那身影看了一瞬,又收回来,嘴角弯了弯。
“还真有。”她说,声音轻了些,“她大学就谈过一个男朋友,叫岑越,法大的。说其实……也算是我牵线搭桥认识的。不过说撮合可能也不准确,他们俩……本来就好像挺有缘分的……”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目光投向窗外,似乎在组织语言,也像是在回忆更具体的细节。
秦越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目光落在赵莞之的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他知道,关键的部分,或许就在接下来的话里。
与此同时,一辆白色保时捷停在衡光律师事务所门口,流畅的车身与老旧的街区格格不入,引来几个路人的侧目。
符莫郁推门下车。她今天穿了件剪裁利落的黑色长大衣,内搭酒红色丝绒连衣裙,长卷发披在肩头,耳垂上钻石耳钉细碎地闪着光亮。高跟鞋踩在水泥路面上,发出清晰的叩击声。
陆林正从隔壁便利店买咖啡回来,看见她,愣在门口。
“符……符总?”他认出来了,峰会上海报和真人同样惹眼的那位。
符莫郁对他微笑,笑容标准得像量过角度:“你好。崔律师在吗?”
“在楼上,我帮您……”
“不用麻烦。”符莫郁摆手,目光已经转向律所内,“我找乔萤。”
乔萤正在整理下周要用的案卷材料,听见声音抬起头。看见符莫郁,她放下手里的文件。
“乔小姐,”符莫郁走进来,“上次峰会匆匆一面,还没来得及好好认识。今天正好路过,想请你喝杯东西,顺便……谈谈赞助的事。”
符莫郁说最后一句时,乔萤看见陆林眼睛亮了一下。
“赞助?”
“华方集团每年有笔企业社会责任基金,专门支持小微企业和社会公益项目。”符莫郁从手袋里取出名片盒,抽出一张递给陆林,“我看过衡光的案例,很扎实。如果合适,可以申请。”
陆林接过名片,纸面质感厚重,烫金的字。他看向乔萤,眼神里有压不住的期待。律所账户上的数字已经不太好看。乔萤沉默了几秒。
“只是喝杯东西,聊聊天。”符莫郁补充,笑容无懈可击,“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地方我选,安静,适合谈事情。”
乔萤看了眼墙上的钟,四点二十。她今天的工作基本完成了。
“好。”她说。
符莫郁选的酒吧叫“南巷”,藏在市中心一片改造过的老洋房区。门脸低调,深色木门上只嵌着一块黄铜招牌,刻着花体英文。
推门进去,里面和外面是两个世界。灯光暖昧昏黄,空气是雪茄和某种昂贵香氛混合的味道。深蓝色丝绒沙发,大理石桌面,墙上挂着抽象油画。音乐是低沉的爵士钢琴,音量恰到好处,既营造氛围,又不妨碍交谈。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吧台边和卡座里坐着的男人们。
那显然不是普通客人。他们太整齐,太好看,穿着打扮各有风格却都透着精心设计:有穿西装三件套、戴金丝眼镜的斯文款,有穿着宽松潮牌的休闲款,也有白衬衫解开两颗扣子、袖子挽到手肘的慵懒款。年龄都在二十到三十之间,身材挺拔,五官出众。
乔萤脚步顿了一下。
符莫郁已经自然地挽住她的手臂,带她走向预留的卡座。“这家老板是我朋友,氛围不错,人也……”她轻笑一声,“养眼。”
二人刚落座,就有一个穿着黑色马甲、白衬衫的年轻男人走过来,微笑着递上酒单:“符小姐,晚上好。这位是……”
“我妹妹。”符莫郁接过酒单,没看,直接说,“先来两杯筑梦,果汁底的那款。再让Alex、Kevin和Leo过来坐坐。”
男人会意点头,转身去了。
乔萤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周围。不远处一个卡座里,两个穿着精致的女人正和三个风格各异的男人谈笑,其中一人俯身给女人点烟,手指修长,动作优雅。
“这里是……”乔萤开口。
“清吧。”符莫郁接过侍者送来的两杯淡橘色饮料,推给乔萤一杯,“不过服务生素质比较高。放心,只是聊聊天,喝点东西。”
她话音刚落,三个男人已经走了过来。
第一个是Alex,穿着浅灰色高领毛衣和黑色长裤,头发微卷,眉眼深邃,鼻梁很高。第二个是Kevin,白衬衫黑西裤,戴细边眼镜,笑起来有单边酒窝。第三个是Leo,运动外套里套着连帽卫衣,头发染成亚麻灰,耳骨上一排银环。
“坐。”符莫郁示意他们坐在对面和侧边的位置。
三个男人自然落座。Alex给符莫郁递烟,她摆摆手,他便自己点了支细长的薄荷烟,夹在指间,没急着抽。Kevin拿起桌上的醒酒器,给符莫郁和乔萤的空杯里倒上柠檬水。Leo则靠在沙发里,手肘搭在扶手上,目光落在乔萤脸上,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