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萤低头看了看杯子里漂浮的果肉。果汁是现榨的,她喝了一口,有点涩。
“别紧张。”符莫郁抿了口饮料,“就当认识几个新朋友。”她转向那三人,“这是乔萤,我妹妹,第一次来。你们自己介绍一下?”
Alex先开口,声音低沉有磁性:“Alex,本地人,在这工作两年了。”他说话时看着乔萤的眼睛,目光专注。
Kevin推了推眼镜,笑容温和:“Kevin,苏南人,来这边读大学就留下了。”他给乔萤的杯子里又添了点果汁,“这杯算我的。”
Leo没说话,只是抬起手,对乔萤做了个碰杯的动作,然后把自己面前那杯威士忌一口干了。喉结滚动,耳环在灯光下晃了晃。
乔萤低下头,又喝了一大口果汁。冰得她太阳穴微微一疼。
符莫郁拿出手机,对着卡座拍了张照片,角度巧妙,拍到了乔萤的侧脸、桌上的酒杯,和对面的Alex和Kevin。背景里,Leo的侧影模糊在光晕中。她编辑文案,加了定位,发送朋友圈。配文:【带可爱妹妹见见世面,南巷果然名不虚传。】
“怎么样?喜欢哪个类型?”符莫郁又问。
乔萤没看她,目光落在对面那个叫Leo的男人脸上。他穿了件黑色高领毛衣,头发微卷,有一双深邃的带着点忧郁气质的眼睛。
“他,”乔萤开口,声音平静,“眼睛有点像尊龙。”
符莫郁一愣。那几个男人也愣住了。Alex推了推眼镜,Leo本人则挑了挑眉,露出一个饶有兴味的笑容。
“尊龙?”符莫郁重复。
“嗯。”乔萤又看向Kevin,“他可能是川渝地区的人。盆地雾气重,紫外线弱,所以皮肤普遍比较白,毛孔也细。”Kevin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至于他,”乔萤指向Alex,“两广地区的可能性大。典型的高颧骨、宽眼距、深眼窝,还有鼻子的形状。”整个卡座安静了几秒。
符莫郁被逗笑了,她拍了下乔萤的手臂:“我的天,你可真是……我让你看长相,你给我分析起人种地理了?”
乔萤转过头看她:“不是你要我点评的吗?”
符莫郁看着她那毫无玩笑意味的眼睛,笑容渐渐收敛。
“行,你厉害。”她靠回沙发背,端起那杯饮料抿了一口,目光扫过那几个表情各异的男人,“那……谈过恋爱吗?这些类型里,有没有你喜欢的?”
乔萤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她说。
符莫郁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些复杂的东西:“和秦越也没……?”
乔萤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毛衣的绒线硌着掌心:“他是我前上司。”
“只是上司?我听说,梵渚案的时候,你受伤,后来离开星海,他反应很大。只是上司的话,不至于吧?”
符莫郁忽然笑了一下:“乔萤,你知不知道,你这种类型,最容易吸引秦越那样的男人。看起来乖,其实骨子里倔。明明什么都没经历过,却摆出一副看透一切的样子。让人忍不住想......撕开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
乔萤抬起眼,看向符莫郁:“符小姐,你和秦律师是堂姐弟,为什么你不姓秦?”
问题抛回来,猝不及防。
符莫郁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她靠回沙发背,从手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烟,Alex适时递上火。她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
“我母亲姓符。”符莫郁说,语气像在讲别人的故事,“符归菱。很好听的名字,对吧?她年轻的时候,是苏城有名的美人,家里开着丝绸厂,真正的大家闺秀。”
“后来家道中落,厂子没了,债主天天上门。我外公急病了,外婆整天哭。那时候我母亲才二十岁,什么都不会,只会弹钢琴和画画。”
“然后她遇到了秦游。”符莫郁念出这个名字时,语气没什么起伏,像在念一个陌生人的名字,“我生物学上的父亲,秦越的二叔。他生意做得很大,手段更是厉害。他看中我母亲,非要娶。我母亲不肯,他就用尽办法,逼债,威胁,甚至找人去我外公病房闹。”
乔萤看着她。符莫郁侧脸在昏暗光线下线条清晰,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最后我母亲嫁了。”符莫郁继续说,“婚礼办得很盛大,全城都知道秦二爷娶了个落难美人。都说我母亲好福气,攀上高枝了。”
她轻笑一声,那笑声很短很冷:“一开始大概是真爱吧。我母亲那样的人,很难让人不爱。温柔,纯粹,带着点天真的傻气。婚后头两年,秦游对她很好,要什么给什么,好像真的爱她。我母亲也慢慢动心了,觉得也许这就是命,也许能这样过下去。”
“然后呢?”乔萤问。
“然后?”符莫郁转过脸看她,眼里有嘲讽的光,“然后秦游腻了。外面有了新人,一个接一个。我母亲发现的时候,外边那个女人已经怀孕五个月了。”
“她闹过,哭过,最后心死了,提离婚。离婚的时候,她什么都没要。秦家给的钱,房子,珠宝,一样没拿。就带着我,改了姓,离开苏城。她一个人打三份工,供我读书。”符莫郁说,“很多人说她傻,说她清高,说她不懂现实。我也觉得她傻。”
服务生过来添饮料,符莫郁又要了杯一样的。等服务生走后,她才继续说。
“后来我长大了,读书,工作,做得还不错。秦家那边不知道怎么就知道了,秦游来找我,说到底是秦家的血脉,该回去。我去了。”
她看向乔萤,眼神很深:“你猜我看到什么?秦游还是那样子,五十多岁的人,看着像四十出头,身边跟着的新女友比我还小两岁。而我母亲呢?不到五十,头发白了一半,在苏州开了家小刺绣工作室,勉强维生。”
乔萤的喉咙有些发干。她端起那杯橙汁,喝了一口,杯底的蜂蜜涌了上来,甜得发腻。
“我问她后悔吗。”符莫郁说,“她说,不后悔嫁给秦游,因为爱过。也不后悔离开,因为尊严比爱重要。”
她靠近乔萤,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狠劲:“但我后悔。我后悔她那么傻,后悔她为了一点虚无缥缈的爱,毁了自己一辈子。所以我现在姓符,不姓秦。我要留在秦家,拿我该拿的东西,但我也要他们记得,秦家永远欠我母亲的。”
乔萤没说话。她看着杯底融化的冰,水珠顺着杯壁滑下来,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她说完,长长地吁了口气,随即又自嘲般笑了笑:“看,我说了这么多。有时候我在想,人是不是总容易重复相似的轨迹?被一种类型的吸引,困在同一种结局里。”
“比如你,乔萤。”她看向乔萤的眼睛,“你看秦越的眼神,和我妈当年看那个男人的眼神……有点像。不是爱慕,更像是……明知危险,却移不开眼。”
她不等乔萤反驳或承认,继续说:“所以,除了前上司,他到底是你什么人?或者说……你希望他成为什么人?”
乔萤没回答。符莫郁也不急,半晌,她轻轻笑了一声。
“不肯说?”符莫郁身体前倾,手肘支在桌上,托着腮,“那我换个问法。你现在看他,是什么感觉?恨?怨?还是……”
她顿了顿,看着乔萤骤然收紧的手指:“舍不得?”
乔萤抬起眼,她的眼神很静,没有回答符莫郁的问题:“符小姐,你告诉我你母亲的事。作为交换,我告诉你我的第一次恋爱,怎么样?”
符莫郁挑眉,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玩味。“哦?这么大方?”
“你想知道秦越的事,”乔萤继续说,目光落在桌上那杯橙汁里漂浮的柠檬片上,那片柠檬已经泡得发白,边缘微微卷起,“但直接问,我不会说。不如换个方向。”
“我的第一次恋爱,和他有关。”
这话说得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符莫郁眼底的玩味淡了些,转为专注。
“说来听听。”她靠回沙发背,做了个“请”的手势。
乔萤没有立刻开始。她用吸管把玻璃杯里的柠檬片轻轻按下去,看着它沉到杯底,又慢悠悠浮上来,带起一串细小的气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