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萤后来回想起大学时光，觉得有些人的大学生活像冒着泡的汽水，明亮喧腾，一口下去是直冲头顶的甜。而她的，更像一杯白水，没有什么滋味。直到某天，不知谁往里投了一片柠檬。

才刚十月，北京已经有了凉意。乔萤的生活和过去两年没什么不同：教室、图书馆、宿舍，三点一线。她在师大念书，学的是师范专业，因为叔叔乔建新说“女孩子当老师稳定”。她没反对，也没特别想反对的理由。

宿舍是四人间，但常住的只有她和赵莞之。另外两个室友一个在校外租房陪读，一个经常回家。乔萤和赵莞之的关系算得上友好，但也仅止于此，能一起讨论作业，偶尔分享零食，晚上睡前简单聊几句天气和课程。乔萤话少，赵莞之也习惯了，不会多问。

乔萤觉得这样挺好。安静，简单，不需要解释什么，也不需要被过多关注。她像一滴水融进师大的人海里，不起眼，也不惹麻烦。每天早晨七起床，洗漱，去食堂，然后上课或去图书馆。中午回宿舍午睡半小时，下午继续。晚上十点前一定回到宿舍，洗漱，看书，十一点准时睡觉。规律得像钟表。

赵莞之不同。她是那种走到哪儿都能带来阳光的女孩，眼睛圆圆的，鼻子小巧，嘴巴也小小的，说话时总带着笑，她喜欢穿裙子，喜欢在宿舍里放轻快的音乐，喜欢和男朋友宋相宁视频到深夜，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能听见她轻轻的笑。

乔萤见过宋相宁几次，他是个开朗的男生，眉毛浓，笑起来牙齿很白。两人从高中就是一对，据说两家家长很开明，早早就默许了。高考后一起考来北京，一个在师大，一个在法大，朋友圈里全是合照，图书馆对坐学习，食堂分享一碗面，秋天裹同一条围巾。

乔萤偶尔刷到，会多看两眼，觉得他们像青春校园剧里的主角，般配，甜蜜，理所当然。他们的未来似乎也清晰可见，毕业，工作，结婚。赵莞之晚上常和宋相宁打视频，声音放得很轻，但笑声压不住。有时也一起打游戏，赵莞之玩得不好，宋相宁就在那边耐心教她。

一天下午，乔萤从图书馆回来，推开门看见赵莞之正站在镜子前比划裙子。床位上挂着三条：一条赫本风的小黑裙，简洁优雅；一条白色A字裙，裙摆镶着蕾丝；还有一条淡粉色的缎面裙，光泽柔和。

“乔萤你回来啦！”赵莞之转头，眼睛亮晶晶的，“快帮我看看，哪条好看？”

乔萤把书包放在椅子上，看了一眼：“都挺好。”

“哎呀，你说具体点嘛。”赵莞之把三条裙子并排拎起来，“明天宋相宁生日，我要去法大给他庆祝。小黑裙会不会太正式？白裙子这个季节穿是不是有点冷？粉色这条呢，我搭这对珍珠耳环……”

她拿起梳妆台上的一对珍珠耳钉，在耳边比了比。

乔萤认真看了看。赵莞之皮肤白，脸小，其实穿哪条都不会难看。但那条粉色缎面裙在宿舍的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和她手里的珍珠耳环确实相配。

“粉色吧。”乔萤说，“衬你肤色。”

赵莞之眼睛更亮了：“真的？我也觉得粉色好！不过会不会太粉嫩了？”

“不会。”

“那就这条！”赵莞之把裙子小心地挂起来，转身拉住乔萤的手，“对了，明天你能帮我个忙吗？我订了个蛋糕，尺寸比较大，一个人拿怕路上颠坏了。还有一些装饰气球和彩带……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去法大？就当出去玩一趟，我请你喝奶茶！生日派对你也一起参加……”

乔萤犹豫了一下。她明天原本计划去图书馆写完那篇教育学论文。

“拜托拜托！”赵莞之双手合十，眼睛圆圆地看着她，“就一下午，晚上我们早点回来。”

乔萤看着她期待的表情，点了点头：“好。”

“太好了！”赵莞之开心地抱了她一下，“明天下午两点出发，我先去取蛋糕，然后咱们一起去法大！”

第二天，赵莞之从中午就开始准备。洗澡，洗头，仔细地吹干头发，然后坐在镜子前化妆。乔萤坐在自己书桌前看书，偶尔抬头，看见赵莞之对着镜子描眼线，涂睫毛膏，动作熟练。化妆品在桌面上摆了一排，瓶瓶罐罐闪着光。

乔萤看着，心里有些不解。为一个人的生日这样忙碌，耗费时间和心力，究竟是为了什么？仅仅因为“喜欢”吗？那“喜欢”又是什么，能让人愿意做这么多琐碎的事？

她想起小时候，弟弟过生日，养母会买一个小蛋糕，弟弟会偷偷分她一点。后来她去了叔叔家，过生日时，叔叔会订一个蛋糕，一家人去餐厅吃顿饭。简单平静，没有这么多装饰和仪式。

那他呢？他过生日时，会是什么样子？

这个念头冒出来，乔萤立刻压下去。她不敢细想。

两点，赵莞之终于化好了。她换上那条粉色缎面裙，戴上珍珠耳环，头发披在肩上。确实好看，像杂志里走出来的模特。

“走吧！”赵莞之拎起一个装满气球和彩带的大袋子 ，语气轻快。

两人打车去法大。路上赵莞之一直在看手机，手指飞快地打字，嘴角带着笑。乔萤看着窗外，北京秋天的街道两旁，银杏叶开始黄了。

出租车开到法大附近的一家烘焙店。赵莞之取出的蛋糕盒子很大，浅蓝色的包装，系着银色丝带。她小心翼翼地抱着，像抱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他喜欢海贼王，我特意订了路飞图案的。”赵莞之小声说，嘴角带着笑，“希望别在路上颠坏了。”

生日聚会在学校附近的一家KTV包间。她们到的时候才三点多，包间空无一人。赵莞之轻车熟路地开始布置，把气球吹起来粘在墙上，彩带挂在门框，星星灯绕在茶几边缘。乔萤帮她递东西，偶尔按住气球让她绑结。

“相宁他们三点半才下课，然后去打一会儿篮球，六点左右过来。”赵莞之一边忙活一边说，“我们弄完了可以去操场看看他们打球。法大篮球队有几个挺帅的，养养眼。”

“你知道吗，宋相宁最喜欢打篮球了。他高中就是校队的，那时候每场比赛我都去看。有一次决赛他扭伤了脚，还坚持打完，最后他们班赢了，他抱着奖杯一瘸一拐地朝我走过来……”

她说着，眼睛弯起来，脸颊微微泛红。

乔萤安静地听着，把吹好的气球用绳子扎紧。她不太能理解这种热烈的感情，但觉得赵莞之说这些时的样子，很鲜活，很有生命力。

布置得差不多了，包间里飘着彩色气球，墙上挂着“Happy Birthday”的银色字母。赵莞之看了看时间：“四点半，他们应该还在篮球场。走，我带你去看看，有帅哥哦！”

乔萤想说不去，但赵莞之已经拉着她的手腕往外走。

法大的篮球场离KTV不远，走几分钟就到。远远就听见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篮球撞击篮板的声音，还有男生的呼喊。场边围了一些人，有男生也有女生。

赵莞之拉着乔萤挤到前面。场上正在打半场三对三，六个男生跑动，传球，投篮。乔萤一眼就看见了宋相宁，他穿着红色的球衣，号码是7，带球过人，跳投，球进了。场边响起几声欢呼。

“帅吧？”赵莞之小声说，语气里带着骄傲。

乔萤点点头。宋相宁确实打得好，动作流畅，投篮准。他的队友和对手看起来也都不错，都是二十岁上下的男生，高，瘦，有肌肉，奔跑时带起风。

但她看着他们，就像看着另一个世界的生物。那些汗水，那些碰撞，那些大声的呼喊和击掌，都离她很遥远。

“哎，你看那个。”赵莞之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指向场中一个正在防守的男生，“穿红色球衣3号那个，叫岑越，是相宁的室友。民商法学院的，听说辩论队的一把好手，就是嘴巴毒得很。上学期一场比赛，对面女生大概是对他有意思，立论时总看他，结果被他揪住逻辑漏洞一通穷追猛打，生生把人家说哭了。那女生气不过，把他挂校园墙骂了一周。”

乔萤顺着她的指尖望去。

岑越个子很高，比宋相宁还高出一点，露出的手臂线条清晰，却不显得过分贲张。他正在防守，微微屈膝，眼睛盯着对手手里的球，眼神很专注。嘴唇天生红润，嘴角微微上翘，即使不笑也带着点天然的弧度。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右边脸颊上那个浅浅的酒窝，随着他一个转身抢断的动作若隐若现。

场边有几个女生在低声议论，眼神追着岑越转。赵莞之碰碰乔萤胳膊：“怎么样？长得是挺好看的吧？就是脾气怪，相宁说他难搞得很。”

乔萤没接话。两个“越”字，都是法大的。这巧合让她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场上的球被拍飞，朝场边直直飞来。

“小心！”有人喊了一声。

乔萤下意识抬头，还没看清，一个黑影已经到了眼前，篮球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她的额头上。

“砰”的一声闷响。

额角传来钝痛，眼前瞬间炸开一片金星。鼻子一酸，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不是她想哭，是生理性的泪水根本无法抑制，顷刻间就模糊了视线。

周围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几声惊呼和零散的笑。

“没事吧？”赵莞之慌忙扶住她的胳膊。

乔萤摇摇头，咬着牙没吭声。痛感集中在左额，火辣辣的。她抬手想去捂，又忍住，只是用力眨了眨眼，想把那些碍事的泪水憋回去。透过一层朦胧的水光，她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拨开人群，

是岑越。他皱着眉，额发被汗湿了几缕，气息还带着剧烈运动后的微喘。隔着泪幕，他的五官有些模糊，但那种鲜明的轮廓和紧抿的唇线依然清晰。他目光落在她迅速红肿起来的额角，酒窝彻底消失了。

“你没事吧？”他问，声音有点急。

乔萤摇摇头，想说“没事”，可眼泪还在往外冒，她只好又点点头，再摇摇头。这个矛盾的动作让岑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时周围已经聚过来几个人。宋相宁也跑过来了，看到是乔萤，愣了一下：“乔萤？怎么是你？没事吧？”

赵莞之赶紧挽住乔萤的胳膊，一脸担心：“要不要紧啊？疼不疼？”

其他几个男生开始起哄：“哇，岑越把女生砸哭了！”“要去医院诶，这不负责说不过去吧？”

“就是，人家姑娘疼得都掉眼泪了……”“说不定是缘分呢，岑越你还不赶紧表示表示？”

起哄声渐起，带着年轻男生特有的半真半假的调侃。乔萤听见其中几句，耳根发热，只想快点离开。

岑越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侧过头，语气又冷又硬：“你们是来看球的还是来说媒的？砸到人是我失误，该负责我会负责，用得着你们在这瞎起哄？显得你们特别会来事儿是吧？”他最烦这种瞎起哄，明明是个意外，非要编排成什么桃色桥段。

那几个男生噎了一下，讪讪闭嘴。

岑越转回来，重新看向乔萤。她还在掉眼泪，一手捂着头，一手胡乱擦脸，眼眶鼻尖都红了，看着有点可怜，又有点呆。

“头抬起来我看看。”他说，语气说不上温和。

乔萤犹豫了一下，慢慢放下手。额角已经肿起一个鹌鹑蛋大小的包，红里透青，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岑越凑近了些。他的呼吸带着运动后的热度，扑在她脸上。乔萤下意识想往后缩，但忍住了。

“肿了。你会不会躲啊？球飞过来不知道往旁边闪？”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乔萤愣住了，连眼泪都停了一瞬。她抬眼看他，岑越也正看着她，眉头还皱着。乔萤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确实没躲，当时根本来不及。

“行了，别说这些了。”宋相宁打圆场，“赶紧去校医院看看吧。岑越，你带她去。”

“我自己去就行。”乔萤小声说。

“不行。”岑越已经抓起外套搭在肩上，“我砸的，我负责。走吧，校医院这个点应该还有人。”

他往前走了两步，见乔萤没动，回头看她：“能走吗？要不要扶？”

乔萤摇摇头，跟了上去。赵莞之想陪她去，被宋相宁拉住了：“让岑越处理吧，他惹的事。我们先回包厢准备，你们检查完赶紧过来。”

去校医院的路不远，步行也就七八分钟。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谁也没说话。乔萤额头的包还在隐隐作痛，眼泪总算止住了，但眼睛还红着。她偶尔抬头看前面岑越的背影，很高，肩膀很宽，走路的速度特意放慢了些，显然在等她。

“还疼吗？”走到一半，岑越突然问，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