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篮球场意外之后，乔萤和岑越算是认识了。赵莞之是个热心的，总觉得乔萤大学生活太“素”，既然认识了，多跟同龄人玩玩总是好的。宋相宁篮球队训练后的聚餐，岑越辩论队庆功的宵夜，周末找不到人的短途郊游……缺人的时候，赵莞之一个消息就发过来：【乔萤，来嘛，就缺你了。】

拒绝两次，第三次便不好再推。一来二去，她和岑越确实比陌生人熟了些。至少能在他挑剔菜太咸时，默默把自己没动过的清汤推过去半碗。也能在他随口问“教育心理学第二章重点是什么”时，简短答出几个关键词。

岑越的毒舌属性，乔萤体会深刻。他点评她新买的帆布包“颜色灰得像抹布”，说她整理笔记的格式“死板得能让活人窒息”，甚至某次看她慢吞吞剥橘子，都要来一句“你这速度，橘子自己都要等老了”。乔萤通常只是抬眼看看他，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点头，或者“哦”一声，不多接话。

她懒得争辩，也觉得没必要。消耗精力去应对这些尖锐的评判，在她看来很不划算。她有一套自己的应对机制：装傻，充愣，左耳进右耳出，像一层软甲，岑越的话撞上来，力道便被卸掉大半。

一次聚餐吃烧烤，乔萤坐在角落，对着一盘烤玉米。周围吵得很，赵莞之和宋相宁在玩互喂游戏，几个男生在划拳拼酒。她有点走神，用签子小心地戳下一颗玉米粒，放进嘴里，慢慢嚼。再戳一颗，再嚼。玉米粒金黄，烤得微焦，咬开有清甜的汁。她吃得很专注，一颗，两颗，三颗……吃到快一半时，忽然感觉到视线。

抬头，岑越就坐在斜对面。他面前摆着啤酒杯，手里拿着手机，但眼睛没看屏幕，而是看着她手里那根被吃得整整齐齐、缺了半排“牙齿”的玉米棒。

他眉毛微微挑着，没什么表情，就只是看。乔萤动作停住，签子尖还戳在一颗玉米粒上。两人对视了几秒。岑越先开口：“你吃玉米……是按行列收割的？”

乔萤低头看看玉米，又看看他，把那颗玉米粒拨下来，放进嘴里，然后才说：“这样吃，干净。”

岑越没说话，又看了她两秒，转开视线，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嘴角好像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一次密室逃脱，主题是中式恐怖“冥婚”，宣传单上印着昏暗的老宅、惨白的灯笼和穿红衣的NPC。赵莞之有点怕，拉着乔萤的手：“你待会儿紧跟着我啊。”乔萤点点头，从随身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小锦囊，递给赵莞之：“给你。”

“这是什么？”赵莞之打开，里面是一面巴掌大的仿古铜八卦镜，还有一叠黄纸朱砂画的符纸，叠成三角形。

“辟邪的。”乔萤语气平常，“心理安慰。”

赵莞之噗嗤笑了，抱了抱她：“还是你最贴心！”她拿了一张符纸塞进口袋，又把八卦镜塞给宋相宁：“你拿着，保护我。”宋相宁笑着接过去。

旁边几个男生看见，起哄：“乔萤，我们也需要保护啊！”“有没有多余的？分一张分一张！”

乔萤默默又从锦囊里数出几张符纸，一人发了一张。发到岑越时，他双手插在牛仔裤兜里，没接，只垂眼看了看她手里的黄纸：“不用，我靠唯物主义。”

乔萤也不勉强，收回手。

密室内部比想象的更逼真。阴暗的甬道，飘摇的白幡，空气里浮着陈腐的香灰味。背景音是幽幽的女人哭泣和若有若无的唢呐声。赵莞之几乎全程贴在宋相宁背上。解密过程不算太难，但气氛压抑。走到第三个房间，需要有人单独进入一个狭窄的“祠堂”取钥匙。推来推去，最后猜拳，一个叫费铭的男生输了，哭丧着脸进去。

他刚颤巍巍摸到供桌上的钥匙，房间角落一扇暗门突然滑开，一个穿着破烂红嫁衣、长发覆面的NPC猛地扑了出来，发出凄厉的呜咽。费铭吓得“嗷”一嗓子，连滚爬出祠堂，钥匙都忘了拿。NPC敬业地追到门口，趴在门槛上，继续朝外伸着手，喉咙里发出怪叫。

众人挤在走廊另一头，一时都没了主意。重新进去拿钥匙意味着要正面贴近那个NPC，几个男生你看我我看你，都有点发怵。

乔萤站在人群后面，看了看那个还在努力营造恐怖氛围的NPC，又看了看虚掩的祠堂木门。她突然往前走。赵莞之想拉她没拉住。

她脚步很轻，走到祠堂门口。NPC发现新的目标，更加卖力地朝她挥舞苍白的手臂，头也抬起来，露出画着惨烈妆容的脸，嘴角还挂着暗红色的“血迹”。乔萤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停下，看了看他，然后侧身，伸手抓住了那扇厚重的木门的边缘。

NPC似乎愣了一下，动作有瞬间的停滞。乔萤没看他，双手用力，将木门往里一带。

“砰！”

门关上了。沉重的撞击声在密室里回荡，隐约还能听到里面NPC被门板撞到后发出的有点变调的闷哼。

走廊里一片死寂。背景的女鬼哭泣声都显得空洞起来。

所有人都看着乔萤。她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抬手拍了拍沾到门上灰尘的袖口。然后走回供桌边，拿起那把铜钥匙，递给还在发呆的费铭。

“钥、钥匙……”费铭接过。

静了两秒，炸开了锅。

“我靠！乔萤你关门了？”“你把鬼……关屋里了？”“NPC是不是撞门上了？我刚才听见‘咚’一声！”

“完了完了，工作人员会不会扣钱啊？”

赵莞之捂着嘴，眼睛瞪得圆圆的。宋相宁看看紧闭的祠堂门，又看看一脸平静的乔萤，表情有点扭曲，想笑又觉得不太对。

岑越靠在墙边，看着这一幕。他脸上没什么惊讶，只是目光落在乔萤脸上，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很轻地啧了一声。

这时，祠堂门被从里面“哐哐”敲了两下，伴随着NPC压低的带着点无奈的声音：“同学……开开门，我出不去……”

众人再次安静，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宋相宁硬着头皮过去，把门拉开一条缝。那个红衣NPC揉着肩膀钻出来，妆都有点花了，幽怨地看了乔萤一眼，匆匆沿着员工通道离开了。临走前还小声嘀咕：“剧本不是这么演的……”

插曲过后，密室还得继续。但气氛完全变了。之后的关卡，每当背景音变得阴森，或者灯光开始闪烁，几个男生就下意识地往乔萤这边瞄一眼，仿佛她比那些机关和NPC更有“镇场”的效果。尤其是费铭，经历了刚才那一吓，又目睹了乔萤的“壮举”，后半个程几乎成了乔萤的跟屁虫，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往她身边缩。

最后一个房间，需要分组同时拉下房间四角的锁链。灯光骤然全灭，只剩几盏惨绿的幽光。阴风阵阵，不知哪里传来指甲刮擦木板的刺耳声音。

费铭和乔萤分在一角，他本来就紧张，突然脚下一绊，不知踩到了什么机关道具，吓得魂飞魄散，黑暗中不管不顾地一把抱住了离他最近的乔萤，把脸埋在她肩膀上，闭着眼在她耳边扯着嗓子尖叫：“啊啊啊有东西抓我脚！乔萤救命！符！符是不是掉了！？”

他叫得极其惨烈，声音又高又锐，在狭窄的密室里形成刺耳的回响。乔萤被他勒得踉跄一下，眉头瞬间皱紧。不是因为害怕，纯粹是生理上的不适，费铭离她耳朵太近了，吼叫声毫无缓冲地冲击着鼓膜，她感觉耳道里一阵尖锐的嗡鸣，像一根细针直接扎了进来。

她用力把费铭从身上扯开开，然后，在对方惊魂未定的情况下，她快速从帆布包里摸出那个锦囊，把里面剩下的几张符纸一股脑全塞进李鸣手里：“拿着，别叫了，吵。”

费铭捧着那叠黄符纸，愣在原地，忘了害怕。

灯光就在这时亮起，谜题解开，密室通关的音乐响起。其他人围过来，看着费铭手里那一沓符纸和乔萤微微偏着头用手指轻轻按揉耳廓的样子，表情各异。

岑越最后一个从角落走出来，路过乔萤身边时，脚步顿了顿。他扫了一眼她还在轻轻揉耳朵的手，又看了看一脸懵的费铭，嘴角终于没忍住向上弯起，那个酒窝深深陷下去。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起手，用食指关节，极轻地蹭了一下自己的耳尖，然后率先朝出口走去。

走出密室，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乔萤眯了眯眼，听见岑越在前面，用他那种惯常的淡淡的语调对宋相宁说：“下次选点阳间的主题。”

回去的路上，车里还洋溢着兴奋。费铭抱着那叠符纸，心有余悸又津津乐道地复盘自己“遇险”和“获救”的经过。赵莞之靠在宋相宁肩上笑个不停，说要把乔萤关门关鬼的事迹写进朋友圈。几个男生则争论着哪个机关最吓人，哪段解密最绕。

乔萤依旧坐在靠窗的位置，听着车厢里的喧闹，看着窗外开始流动的都市夜景。灯火渐次亮起，勾勒出楼宇和街道的轮廓。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岑越发来的微信：【耳朵还好吗？费铭那小子嚎起来是挺要命。】

乔萤低头打字：【还好，比篮球砸到头好一点。】

很快，回复来了：【……记仇？】

乔萤没再回复，只是按熄屏幕，将手机放回口袋。她重新望向窗外，流动的光影在她沉静的眼中掠过，嘴角却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快得如同错觉，消失在窗外漫涌进来的繁华的夜色里。

乔萤后来发现，跟着岑越他们混了几次聚餐后，自己的美食地图被悄无声息地更新了。那些藏在巷子深处、招牌油腻腻的小店，卖的豌杂面、卤煮、或是某家据说传了三代的糖油饼，味道确实扎实。岑越点菜时话不多，但指出的几样总是对的。赵莞之说他是“人形大众点评深度版”，岑越当时嗤了一声，没否认。

乔萤记住了其中一家专卖南方糕团的铺子，赵莞之夸过那里的桂花条头糕。周三下午没课，她坐了三站地铁，又穿过两条胡同，找到了那家店。玻璃柜台里糯米制品莹润润地摆着。她正低头仔细看，盘算着买多少，一个熟悉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来，带着点刚睡醒的哑：“豆沙馅的今天卖完了。”

乔萤浑身一僵，没抬头，但余光已经瞥见旁边多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岑越，他居然这个点出现在这里？法大离这儿可不近。

她大脑空白了一瞬，第一反应不是打招呼，而是飞快地把连帽衫的帽子拉起来，兜头罩住，还欲盖弥彰地把脸往另一边偏了偏，假装全神贯注地研究隔壁柜台的驴打滚。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别看见我，认不出，快走。

岑越那边没声音了。乔萤能感觉到他没动。几秒钟沉默，长得像过了几个世纪。然后，她听见他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很短的气音，像是冷笑，又像是觉得荒谬。接着，脚步声响起，他走向柜台，真的开始买糕团，和老板聊了几句天气。乔萤悄悄松了口气，趁他背对自己，迅速指了剩下的几样条头糕和定胜糕，付钱，拎着袋子就往外走，脚步比平时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