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秋意愈发浓了。岑越的生活依旧围绕着法学院、辩论队和篮球场旋转，只是偶尔会在看到黄色便利贴或经过糖水铺时，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然后他就会想起那个总是没什么表情、却会关门关鬼、贴猪头便签的乔萤。

一天下午，岑越难得没课没训练也没会议。他站在学校门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母亲发来的消息：【小越，希希非要这周末去找你放风筝，你爸出差，我单位实在走不开，就麻烦你带她一天。】

后面跟着一串注意事项：岑希，五岁，最近痴迷风筝，不能吃坚果，午睡要抱小猪佩奇玩偶，以及十八个感叹号表达的歉意。

岑越揉了揉眉心。亲妹妹岑希，年龄差足足十五岁，是父母中年意外得来的宝贝，全家上下宠得没边。岑越对这个小自己几乎一代的妹妹感情复杂，说讨厌肯定不是，但让他带一天五岁小孩，尤其是精力旺盛、主意极大的岑希，他觉得自己可能需要提前准备一本《幼儿危机处理手册》。

他回了句【知道了】，然后点开另一个聊天窗口，是乔萤。上次运动会贴猪头便签“报复”后，两人没再见过，聊天记录停留在两周前他问她教育学某本书的出版社，她简短回复后加了个句号。

他最终什么也没发，锁屏，把手机塞回口袋。

周六上午，法大东门。

岑希穿着嫩黄色的连帽卫衣，背着一个显眼的小猪佩奇双肩包，被妈妈交到岑越手里时，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哥哥！风筝！大大的风筝！”她挥舞着短胳膊比划。

岑越单膝蹲下，尽量让表情不那么僵硬：“嗯，风筝。但今天……”他抬头看了看天，阴云堆积，天气预报说午后有雨，“可能天气不太好。”

“不会下雨！”岑希斩钉截铁，小手抓住他的食指，“妈妈说了，哥哥答应带希希放风筝，说话要算数！”

岑越在心里叹了口气。是，他答应了。他认命地牵起妹妹，先去学校附近的文具店买风筝。岑希挑了一个几乎和她一样大的彩色燕子风筝，兴奋得小脸通红。

他们来到法大后面一片开阔的草坪。已经有一些学生在踢球、散步。岑越帮岑希把风筝线理好，简单教了教要领。岑希学得认真，但毕竟年纪小，跑起来跌跌撞撞，风筝几次栽到地上。岑越耐着性子，一遍遍帮她捡起来，重新试。

“哥哥，你跑！你跑风筝就飞了！”岑希把线轴塞给他。

岑越看了眼四周，压低声音：“我跑什么跑，这么多人。”

“跑嘛！哥哥跑！”岑希开始拽他衣角。

拗不过，岑越只好拿着线轴，在草坪上慢跑起来。风筝借着力，摇摇晃晃地升空了。岑希在后面拍手尖叫：“飞啦！哥哥好厉害！”

岑越稍微加快了点速度，风筝越飞越高，彩色的尾巴在灰蒙蒙的天空里划出痕迹。他回头看了眼妹妹追着风筝跑的小小身影，嘴角不自觉地扬了一下。好像也没那么糟。

就在这时，第一滴雨砸在了他额头上。

凉意瞬间扩散。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雨丝迅速变得绵密，天空像被戳破的水袋，毫无预兆地倾泻下来。

“啊！”岑希尖叫一声，指着天空，“风筝！风筝掉下来了！”

骤起的风夹着雨，那只刚刚还神气的燕子风筝立刻像喝醉了酒，在空中剧烈摇摆了几下，直直地栽向远处的灌木丛。

岑越第一时间冲过去把岑希拉到身边，用外套罩住她小小的身子，又跑去灌木丛里抢救风筝。风筝卡在枝杈间，被雨水打湿。

等他拿着风筝回到岑希面前时，小丫头已经扁着嘴，眼眶里蓄满了泪水。

“风筝……风筝坏了……”她带着哭腔说。

“只是湿了，还能玩。”岑越试图冷静分析，“我们先回去，等雨停……”

“不要！”岑希的眼泪决堤了，“你说好带希希放风筝的！风筝飞起来了！然后掉了！坏了！哇——”

她放声大哭，哭声在雨幕里显得格外嘹亮而伤心。周围的学生投来好奇的目光。

岑越头皮发麻。他蹲下身，尽量让声音温和：“岑希，听我说。下雨是自然现象，我们控制不了。我们可以等天晴再放。”

“我就要现在放！就要这个风筝飞！”

“现在下雨，风筝飞不起来。这是物理规律。”岑越试图用知识说服。

“我不管！哥哥答应我的！说话不算数！哇——”

岑越感到额角的青筋在跳。他深吸一口气，换了个策略：“那这样，我们先回去，哥哥给你买冰淇淋？巧克力味？双球？”

“不要冰淇淋！要风筝飞！”

“那……买新的玩具？小猪佩奇？”

“不要！就要风筝飞！现在！呜呜呜……”

岑越没辙了。他发现自己能轻松拆解对方辩论中的逻辑漏洞，却完全无法理解五岁小女孩泪腺运作的原理。他徒劳地用手抹去妹妹脸上的雨水和泪水，结果越抹越花，岑希哭得更大声了，边哭边打嗝。

“哥哥坏……骗子……风筝死了……”

岑越闭了闭眼。很好，风筝都“死”了。他觉得自己可能也需要一点心理辅导。

雨没有停的趋势。他正准备强行抱起哭闹的妹妹先撤，一个熟悉的声音插了进来：“风筝没死。”

岑越猛地抬头。

乔萤就站在几步外，撑着一把透明的雨伞。赵莞之躲在她伞下，正用一副“哎呀好巧又遇见了”的表情朝岑越挥手，显然是赵莞之拉乔萤过来的，大概是从宋相宁那儿听说了岑越今天要带妹妹的“灾难预告”。

乔萤的目光从岑越略显狼狈的脸上移开，落到哭得抽抽搭搭的岑希身上。然后她走过来，蹲下，伞微微倾斜，遮住岑希头顶。

岑希透过泪眼看到一个陌生的姐姐，哭声小了点，变成委屈的抽噎。

“风筝只是累了，想游泳。”乔萤说，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叠彩色手工纸。“下雨天，风筝飞不了，但我们可以做点别的能‘飞’的东西。”

岑希眨巴着眼睛，好奇地看着那叠纸。

乔萤抽出一张蓝色的，手指翻折，几下之后，一只小小的纸船雏形出现。岑希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了，哭声停了。

“看，这是小船。”乔萤把基本成型的船递给岑希，“风筝在天上飞，小船在水里‘飞’。对于小船来说，河就是它的天。”

岑希接过纸船，用小手摸了摸：“它……能在水里飞？”

“嗯。”乔萤又拿出几张纸，“我们可以多折几艘，让它们比赛，看谁‘飞’得快。”

岑越站在一旁，看着乔萤用几句话、一张纸就平息了他搞不定的风暴。雨打在他的头发和肩膀上，他浑然不觉，只是看着乔萤低垂的侧脸，她睫毛上沾了细小的雨珠，眼神专注在手中的折纸上。她教岑希怎么压出整齐的折痕，怎么让船底平稳。岑希学得认真，小手笨拙但努力地跟着做。

赵莞之凑到岑越身边，小声说：“乔萤小时候帮她弟弟做过好多手工，手巧着呢。你这妹妹，挺可爱的嘛，就是哭起来……嗯，挺有穿透力。”

岑越没接话。他看着乔萤折好第二只只小船，然后站起身，对岑希说：“我知道附近有个地方，正好放船。而且……”她目光落在岑希背后的小猪佩奇书包上，“那条街拐角，有个卖棉花糖的摊子，能做小猪佩奇形状的棉花糖。”

岑希的眼睛瞬间亮了，堪比一百瓦灯泡：“佩奇棉花糖？！”

乔萤点点头。

“我要！我要放船！要吃佩奇棉花糖！”岑希立刻拽住乔萤的衣角，完全忘了旁边还站着亲哥。

乔萤看向岑越，用眼神询问。岑越这才回过神来，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点点头：“……麻烦你了。”

于是一行人转移阵地,来到一条浅水渠，下雨后水位涨了些。岑希兴奋地把纸船一只只放进水里，看着它们晃晃悠悠地顺水漂走，拍着手叫：“飞啦！小船飞啦！”

乔萤撑着伞，站在她身边，偶尔提醒她小心别踩到水边青苔。赵莞之已经机智地跑去买棉花糖了。

岑越站在稍远一点的廊檐下，看着这一幕。雨丝如帘，模糊了远处的建筑，但眼前这方小小的天地却异常清晰。

赵莞之举着两个巨大的佩奇棉花糖跑回来，佩奇的耳朵和鼻子是用粉色糖丝勾勒的，惟妙惟肖。岑希接过一个，眼睛瞪得圆圆的，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然后幸福地眯起眼。

“乔萤姐姐，你好厉害！”她嘴里含着糖，含糊不清地说，“你会折船，还知道佩奇棉花糖！”

乔萤接过赵莞之递来的另一个棉花糖，她看向岑越，把糖递过去：“给你。”

岑越愣了一下：“……我不吃这个。”

“备用。”乔萤说得很自然，“以防她吃完一个还想要，或者……不小心弄掉了。”

岑越这才接过。

雨渐渐小了，变成毛毛细雨。纸船已经漂远不见踪影。岑希吃完了大半个棉花糖，脸上沾着糖丝，跑到岑越身边，拽他裤子：“哥哥，乔萤姐姐真好。”

岑越“嗯”了一声。

“她比你会哄小孩。”岑希补充，童言无忌。

岑越：“……吃你的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