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越终于抬眼,看了看那个深灰色的小盒子,又看了看她。他拆开包装,打开盒子,看到里面整齐排列的针管笔时,眉毛微挑。
“你怎么知道我用这个?”他问。
“猜的。”乔萤低头搅拌自己的热巧克力,“你说过高中画画。”
岑越沉默了会儿,拿起一支笔在指尖转了转:“谢谢,正好需要。”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继续低头看书,乔萤小口喝着热巧克力。咖啡店里流淌着轻柔的爵士乐,偶尔有店员收拾杯碟的清脆声响。
坐了大概半小时,岑越忽然说:“你寒假什么时候走?”
“下周五。”乔萤说。
又是一阵沉默。
“开学见。”岑越说,依然没抬头。
“开学见。”乔萤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包。
走出咖啡店时,冷风扑面而来。她系上那条格兰芬多围巾,把半张脸埋进去。围巾上似乎还残留着昨天火锅店的热气,和他手指的温度。
在回师大的路上,乔萤忽然感到一阵轻松。
寒假要来了。她不用每天面对岑越,不用在每一次对视、每一句对话后分析自己的心跳和罪恶感。她可以回到叔叔家,回到那个安全遥远的空间,好好想一想,或者,什么都不想,只是让时间把一切抚平。
雪花又开始飘落,细碎的,安静的。乔萤仰起脸,让冰凉的雪花落在脸颊上,然后融化。
她暗自庆幸,寒假来得正是时候。
而咖啡店的窗边,岑越在那抹身影消失在街角后,终于从书本上抬起眼。他看着她刚才坐过的位置,空了的马克杯,杯沿上有一点点淡粉色的印记,是她的唇膏。
他低头,重新打开那个装针管笔的盒子。笔身排列整齐。他看了很久,然后用指尖,很轻地碰了碰墨绿色的丝带。
窗外,雪越下越大了。
寒假一开始,乔萤就回了上海。
在叔叔家的日子节奏很慢,她每天睡到上午十点,头发乱糟糟地爬起来,穿着睡衣在客厅晃荡。秦遥总笑着说她“放假了就该多睡”,乔建新则摇头,说她这作息“太不健康”,但说归说,并不真管。
大部分时间,乔萤都和乔树智待在一起。乔树智刚上初中,正是贪玩又有点中二的年纪。他迷《我的世界》,知道姐姐也玩,眼睛都亮了,天天缠着乔萤联机。
于是客厅的地毯上,常常散落着游戏手柄和零食包装袋。电视屏幕里是方块构成的世界,乔树智大呼小叫地挖矿、打怪,乔萤则安静得多,她更热衷于收集材料,然后找一片平坦的地方,慢慢搭房子。她搭得很仔细,一砖一瓦都摆得整齐,有时只是一个带烟囱和小花园的木头房子,她能搭上整个下午。
“姐,你这房子建得也太慢了!我们去找末地城吧!”乔树智等不及。
“快好了。”乔萤盯着屏幕,调整一块橡木楼梯的角度,“门厅这里,要对称。”
除了玩游戏,他们还一起看动画电影。乔树智喜欢那些热闹的、打斗场面多的。乔萤就陪他看,抱着一大桶爆米花,看到好笑的地方,乔树智笑得前仰后合,乔萤只是嘴角弯一弯,然后把饮料递给他,怕他呛着。
日子像温吞的水一样流过去。懒觉,游戏,电影,还有变着花样做的汤和点心。乔萤脸上的表情比在学校时松了许多,话依然不多。
有天晚上,乔建新饭后坐在沙发上看新闻,会跟秦遥念叨些生意场上的事,有时也会提到秦越。
“小越现在是真不得了,”乔建新喝口茶,语气里有羡慕,也有自家人的得意,“他那律所,接的都是大案子,听说最近在谈一个跨境并购,涉及好几亿美金。过年都闲不下来,好像过两天还要飞趟伦敦。”
秦遥一边看杂志一边接话:“他就那性子,工作起来不要命。妈前几天还打电话,说他胃不好,让他少喝酒。”
“应酬嘛,难免的。他那层次,接触的都是什么人?身家没个九位数十位数,都不好意思跟他同桌吃饭。”乔建新摇摇头,转向乔萤,“萤萤,你小舅舅那气场,一般人站他旁边都发怵。”
乔萤正用叉子戳果盘里的哈密瓜,闻言动作停了一下。她点点头,低声“嗯”了一下。
乔树智凑过来:“爸,几亿美金是多少钱?能买多少台顶配游戏本?”
“去去去,就知道玩!”乔建新赶他,转头又继续,“所以说啊,这人跟人,差距就是大。小越那脑子,那机遇,一般人几辈子都赶不上。”
乔萤低下头,继续戳那块哈密瓜,戳得细细碎碎。几亿美金的项目,和她的世界之间,隔着的恐怕不止是太平洋。
夜里,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叔叔说的那些数字、那些项目、那些她完全不懂的商业术语,像一层透明的玻璃罩子,把秦越罩在另一个世界里。而她在这边,每天睡到中午,打游戏,看动画电影,吃薯片。
又过了几天,乔树智缠着要去迪士尼。
“姐,陪我去嘛,爸妈都没空。”乔树智拽着她的袖子晃。
乔萤被他晃得头晕,点了头。
迪士尼里人山人海。冬天的阳光淡淡地照着,城堡的尖顶在光里亮得有些不真实。乔树智兴奋地跑来跑去,每个项目都要玩。乔萤跟在他后面,手里拿着爆米花和气球,像个尽职的保管员。
排队的时候,乔树智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乔萤就听着,偶尔应一声。她看着周围的人群,情侣牵着手,一家人推着婴儿车,小孩穿着公主裙奔跑。笑声,尖叫声,音乐声,混在一起,热闹得让人恍惚。
晚上的时候,他们找了个地方等烟花。天渐渐暗下来,城堡亮起了灯,一层一层的,像童话书里的插图。
烟花秀开始时,乔树智“哇”地叫出声。
第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金色的光芒四散,拖着细碎的尾迹落下。然后是第二朵,第三朵,红的,蓝的,紫的,形状各异地绽开,把天空染成流动的色彩。音乐高昂起来,城堡的灯光随着节奏变换。
乔萤仰着头看。
烟花很亮,很美,升到最高处,轰然绽放,然后一点点黯淡,消散在夜色里。下一朵又升起,重复同样的过程。光芒映在她眼睛里,明明灭灭。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叔叔家客厅,第一次见到秦越的那个下午。阳光照在他身上,他耳廓上那颗小痣。那么清晰,又那么远。
就像这些烟花。看得见,摸不着。升得那么高,亮得那么耀眼,但终究是要落下来的。落下来,就没了,留下更深的黑夜和冷风。
她一直仰着头,脖子有点酸。眼眶不知怎么,微微发热。她迅速眨了眨眼,把那股湿意逼回去。
乔树智在旁边兴奋地拍她胳膊:“姐!你看那个!像不像海豚!”
“像。”她说,声音有点哑。
烟花秀结束了。最后一朵巨大的金色烟花在城堡上空散开,像一棵倒着生长的树,然后慢慢隐去。灯光亮起来,人群开始移动,喧哗声重新涌上来。
回程的地铁上,乔树智累得靠在她肩膀上睡着了。乔萤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黑暗,玻璃上映出自己模糊的影子。
她拿出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车厢里亮得刺眼。通讯录滑到“岑越”,点开。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寒假前,他说的“开学见”。
然后,她慢慢打字:【新年快乐。】
几乎是立刻,她按熄屏幕,把手机塞进口袋。心跳得有点快,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撞,她把脸埋进那条格兰芬多围巾。地铁轰隆轰隆地开着,穿过隧道。乔树智在她肩上动了动,嘟囔了句梦话。
几分钟后,乔萤深吸一口气,重新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有新的消息。
岑越:【群发的?】她愣住。
还没想好怎么回,又一条来了:【如果是群发的,我就当你没发过。】
隔了几分钟,第三条:【如果不是,那我收到了。】
乔萤看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车厢里的灯光白晃晃的,照得屏幕有些反光。她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又删,删了又敲。
最后只回了:【不是。】
这次她没有立刻锁屏。她盯着屏幕,等着。地铁到站,有人上下车,冷风灌进来。乔树智被吵醒,迷迷糊糊地问:“到了吗?”
“快了。”乔萤说。
手机震了一下。岑越:【嗯,新年快乐。】
乔萤看着消息,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地铁到站,她把手机收起来,扶起乔树智:“走吧。”
走出地铁站,夜空是深紫色的,没有星星。风刮过来,很冷。她把围巾又裹紧了些,毛线的触感柔软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