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结束后，北京还没从冬天的寒意里完全挣脱。树枝仍是光秃秃的，风刮在脸上，带着股生硬的力道。

乔萤和岑越的关系，似乎回到了从前，又似乎有些不同。聚餐、密室、偶尔的桌游，乔萤不再刻意推脱。两人之间的话依旧不多，但那种紧绷的气氛消失了。岑越还是会在她慢吞吞剥橘子时说“等你剥好太阳都下山了”，乔萤也还是默默把剥好的橘子分一半推到他面前。他接过，有时会说声谢，有时就直接吃掉。

赵莞之的眼睛在他们之间转来转去。一次吃烤鱼，乔萤被辣椒呛到，咳得眼里泛出水光。岑越一声不吭地把手边没动过的豆奶推过去，自己则拿起她喝过一口的那罐啤酒，很自然地喝了一下。赵莞之在桌子底下猛掐宋相宁的腿，挤眉弄眼。

从洗手间回来，赵莞之搂住乔萤的胳膊，凑到耳边，热气呵得人发痒：“老实交代，是不是已经暗度陈仓了？”

乔萤把胳膊抽出来：“没有。”

“那他怎么用你杯子喝酒？”

“可能拿错了。”

“我信你才怪。”赵莞之撇嘴，“你看他的眼神，还有他看你的……不对劲。肯定有事。”

乔萤没再接话。她走回座位，岑越正和宋相宁争论烤鱼里加豆腐还是加魔芋好吃。他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又转回去，接着刚才的话头：“豆腐吸汁，魔芋脆，两样都加不就完了。”

日子流水一样过去。三月中，枝头冒出些肉眼难察的嫩芽。一次聚会，有人提议去看电影，新上的片子没太大意思，最后选了部老片《情书》。

影院不大，人坐得半满。乔萤坐在岑越和赵莞之中间。灯光暗下，银幕亮起，风雪弥漫。

电影开场，舒缓的钢琴曲，雪地，黑色的葬礼。藤井树和藤井树，两个相同的名字，一段被时光掩埋的暗恋。镜头里的雪一直下，冷冽，干净，带着遗憾和温柔。

乔萤看得很安静。当藤井树在多年后收到那本《追忆似水年华》，翻到借书卡背面，看到那个早已逝去的少年为自己画的素描时，影院里响起压抑的抽气声。赵莞之靠在她肩膀上，小声说：“这也太……”

乔萤没说话。她盯着银幕上那幅泛黄的素描，铅笔线条简单，却藏着一个人全部的心事。她想起一些很久远的事，那个总从叔叔口中听到的名字，那片夹在笔记本里的银杏叶，那个耳廓上有痣的侧影。暗恋是一个人的事，悄悄生根，默默腐烂。她忽然觉得胸口有些闷，像被电影里那场大雪轻轻压住。

她转过头，看向右手边。岑越正看着银幕。光影在他脸上流动，明明灭灭。他的表情很淡，眼睛盯着前方，嘴唇微微抿着。酒窝没有出现，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沉静，甚至有些遥远。

乔萤看了他几秒。他忽然动了动，像是察觉到视线，转过头。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里撞上。银幕上正放到博子对着雪山喊“你好吗——我很好——”，声音空旷，回荡在雪谷间。

岑越看着她，没说话。几秒后，他转回头，继续看电影。

乔萤也转回去。手心有些出汗，握着可乐杯，冰凉的。

电影结束时，灯亮了。大家陆续起身，讨论着剧情往外走。赵莞之眼睛红红的，挽着乔萤的胳膊说：“太好哭了，那个借书卡……”

走出影院，夜风扑面而来，还带着寒意。一群人站在街边商量怎么回学校。时间不早，地铁还没停，打车要分几辆。

“我和乔萤走一段吧，”岑越忽然开口，“正好醒醒神。”

宋相宁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行，那我们几个打车先走。莞之跟我一起？”

赵莞之眨眨眼，松开乔萤的胳膊：“好呀。那你们注意安全。”

其他人陆续上了车。街边只剩下乔萤和岑越。

“走吗？”岑越问。

“嗯。”

两人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路灯昏黄，街上车流少了，偶尔有夜归的人匆匆走过。风刮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细微的声响。

走了大概十分钟，谁也没说话。路过一个公交站，岑越忽然停下脚步。

乔萤也跟着停下，转头看他。

岑越站在路灯下，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清晰的阴影。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处留下一小片暗影，嘴唇抿着，那个平时若隐若现的酒窝此刻不见了。他看起来有些严肃，又有些温柔。

乔萤忽然觉得这个侧脸很熟悉，让她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乔萤。”岑越开口。

“嗯。”

他转过头，看着她。眼睛在路灯下很亮，眼神直接，没有躲闪。

“我们在一起吧。”

乔萤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那句话在回响。

她应该拒绝的。她想过无数次，如果真有这一天，她要冷静地说“对不起，我觉得我们不合适”，或者“我现在不想谈恋爱”。她应该提起秦越，提起那份埋了多年的暗恋，提起她心里那道跨不过去的坎。

但当她看着岑越，看着路灯下他格外温柔的侧脸，看着他那双等着回答却没有逼迫的眼睛时，所有准备好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鬼使神差地，她听见自己说：“……好。”

声音很轻，散在风里，几乎听不见。

但岑越听见了。他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很慢地，嘴角弯了起来。那个酒窝出现了，深深的。眼睛也弯了，像月牙，里面映着路灯细碎的光。

乔萤看着他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答应了什么。心跳骤然加速，耳朵开始发烫。她怎么能这么轻易就答应？她还没想清楚，还没整理好自己，还没……

“走吧，”岑越说，声音里还带着笑意，“送你回宿舍。”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脚步似乎轻快了些。乔萤跟上去，脑子还是懵的。两人一路沉默地走回师大。

“到了。”岑越停下。

“嗯。”

“那……明天见？”他问。

“……明天见。”

岑越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回过头：“对了。”

乔萤抬头看他。

“晚安。”他说，然后真的走了。

乔萤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才慢慢转身上楼。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不真实。

推开宿舍门，赵莞之立刻扑过来：“怎么样怎么样！他是不是表白了！你们是不是在一起了！”

乔萤看着她兴奋的脸，张了张嘴，最后只点了点头。

赵莞之尖叫一声，抱住她：“太好了！我就知道！什么时候的事？就刚才？怎么说的？”

乔萤被她晃得头晕，坐下来，低声说：“就……走路的时候，他说的。”

“然后你就答应了？”

“……嗯。”

赵莞之捧着她的脸，左看右看，最后笑起来：“乔萤，你脸好红。”

乔萤摸了下脸颊，确实很烫。她低下头，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那一幕幕。赵莞之还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规划要如何庆祝，要告诉宋相宁，要敲岑越一顿大餐。乔萤听着，没说话。她走到阳台，推开窗。夜风涌进来，凉凉的，吹在发烫的脸上。远处，城市灯火明明灭灭，像一片星海。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冰凉，掌心却还残留着刚才紧张时出的汗。真的在一起了。这个认知，直到此刻，才沉沉地落进心底。

第一次正式约会，是决定在一起后的第一个周六。

从周五晚上开始，乔萤就陷入了备战状态。她坐在宿舍书桌前，面前摊开的小说已经半天没翻页了。赵莞之敷着面膜从浴室出来，看到她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乔萤，你是在准备期末考试还是准备约会啊？表情这么严肃。”

乔萤没说话，只是盯着书本上的字，眼前模糊成一片。

“明天穿什么想好了吗？”赵莞之凑过来，拉开乔萤的衣柜。里面整齐叠放着卫衣、T恤、牛仔裤，颜色大多是灰、黑、深蓝，像一套低调的制服。

乔萤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衣柜，犹豫了一下，蹲下身从衣柜最底层拖出一个收纳箱。打开，里面是几条婶婶秦遥给她买的裙子，浅蓝色的连衣裙，米白色的半身裙，还有一条碎花裙，标签都还没拆。

“这条好看！”赵莞之眼睛一亮，拿出那条浅蓝色的，“试试看！”

乔萤迟疑着，在赵莞之的催促下还是换上了。裙子是简单的设计，V领，腰线收得恰到好处，长度到小腿。她站在宿舍的全身镜前，有些不自在地拉了拉裙摆。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很陌生。裙子勾勒出她平时藏在宽松衣服下的身形曲线，露出的一截小腿在灯光下显得白皙。

“好看！”赵莞之拍手，绕着她转了一圈，“不过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打开自己的化妆包，把乔萤按在椅子上：“别动，我给你稍微弄一下。”

乔萤僵硬地坐着，看着赵莞之在她脸上涂涂抹抹。粉底液，淡淡的眼影，睫毛膏，一点点腮红，最后是浅粉色的唇膏。整个过程乔萤都闭着眼，直到赵莞之说“好了”。

她睁开眼，看向镜子。镜中的女孩依旧是她，却又不太一样。眉眼清晰了些，脸颊有淡淡的红晕，嘴唇有了颜色。整张脸看起来更“正式”了，像精心包装过的礼物。

“这样才对嘛。”赵莞之满意地点头，“岑越看到肯定眼前一亮。”

乔萤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心里那股焦虑感却更重了。这个妆容精致的女孩是谁？这个穿着裙子、即将去约会的人是谁？她感觉自己像在扮演某个角色，而这个角色与她平时的自己隔着一段她无法跨越的距离。

那天晚上，乔萤失眠到凌晨三点。

周六下午两点，他们约在师大东门见面，然后一起去颐和园。

乔萤提前十分钟到了。她穿着那条浅蓝色裙子，外面套了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背着双肩包，脸上是赵莞之帮她化的妆。她站在校门旁的梧桐树下，手指抠着背包带子。阳光很好，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两点整，岑越准时出现。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头发看起来仔细打理过，整个人清爽挺拔。他看到乔萤时，脚步顿了一下，眼睛明显亮了起来。

“等很久了？”他走到她面前，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嘴角弯起，“你今天......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