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萤感觉脸颊发烫,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帆布鞋,这双鞋和裙子不太搭,但她只有运动鞋和帆布鞋。
“谢谢。”她小声说。
“走吧,打车过去。”岑越很自然地想去牵她的手,乔萤却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把手背到了身后。
岑越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收回手:“那走吧。”
去颐和园的路上,两人并排坐在出租车后座,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乔萤一直看着窗外,手指紧紧攥着背包带子。岑越偶尔找话题,她回答得很简短。
“你之前来过颐和园吗?”
“没有。”
“听说昆明湖的荷花现在开得正好。”
“哦。”
“晚上想吃什么?我知道附近有家云南菜还不错。”
“都行。”
对话断断续续,像信号不好的电台。岑越侧头看着乔萤,眉头微蹙。
颐和园里游客不少。他们沿着长廊慢慢走,乔萤一直落后岑越半步,目光游移,看柱子上的彩绘,看湖面的游船,看任何地方,除了岑越。
“乔萤。”岑越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嗯?”
“你是来参观古迹的,还是来和我约会的?”他的语气还算平静,但那双总是带笑的眼睛此刻没什么笑意。
乔萤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岑越看着她,看了好几秒,最后叹了口气:“算了。那边有卖冰淇淋的,你吃吗?”
“......吃。”
“在这儿等我,别乱跑。”岑越指了指旁边的长椅,“香草和巧克力,要哪个?”
“香草。”
岑越转身朝不远处的冰淇淋摊走去。乔萤坐在长椅上,看着他排进队伍里的背影,白衬衫在阳光下有些晃眼。
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快,手心出汗。她看着岑越的背影,看着周围成双成对的情侣,看着那些自然牵手、说笑的身影,突然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慌。
这个场景太陌生了。穿着裙子的自己,化了妆的脸,和岑越的第一次正式约会,这一切都像一场她演不好的戏。
她想起小时候,养母带她和弟弟去集市。弟弟闹着要吃糖人,养母买了一个给他,然后对乔萤说:“你是姐姐,要让着弟弟。”她站在糖人摊前,看着那些晶莹剔透的糖人,手指抠着衣角,什么也没说。
后来她习惯了。习惯了不期待,习惯了得到任何一点好都战战兢兢,习惯了在可能被给予什么之前就先躲开。因为躲开了,就不会有期待落空的失望。
现在,岑越在给她买冰淇淋。下一秒,他可能会牵她的手,可能会说些什么,可能会期待她做出某种回应。而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不知道该怎么扮演“女朋友”这个角色。
恐慌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理智。乔萤猛地站起身,四下看了看。岑越还在排队,背对着她。她抓住背包带子,转身朝相反的方向快步走去。开始是走,然后是小跑,最后几乎是逃跑般地冲出了颐和园的侧门。
岑越拿着两个冰淇淋回到长椅时,那里已经空了。他愣住,四下张望。长廊上人来人往,但没有那个浅蓝色的身影。
“乔萤?”他喊了一声,没人回应。他在附近找了一圈,湖边、亭子里,都没有。拿出手机,也没有乔萤的消息或来电。
岑越站在人来人往的长廊上,左手一个香草冰淇淋,右手一个巧克力冰淇淋,两个都在阳光下快速融化,奶油顺着蛋筒边缘滴下来,黏糊糊地沾了他一手。
他低头看着这两个正在融化的冰淇淋,再抬头看看空荡荡的长椅,突然笑了一声。他走到垃圾桶旁,把两个冰淇淋扔进去,然后他拿出手机,找到乔萤的号码,拨了出去。
铃声一直响,直到自动挂断,都没人接。岑越深吸一口气,又拨了一次。这次响了七八声后,终于接通了。
“乔萤。”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异常,“你在哪?”
电话那头是沉默,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说话。”岑越的语气沉了下来,“我给你三秒钟。一、二——”
“......宿舍。”乔萤的声音很小,带着心虚。
“宿舍。”岑越重复了一遍,“所以你是从我排队买冰淇淋开始,就计划好要跑路了,是吗?”
“不是计划......”
“那是什么?临时起意?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了?还是我突然变成哥斯拉了?”
乔萤不说话了。岑越握着手机,感觉额角的青筋在跳。他走到相对安静的角落,压低了声音:
“乔萤,我理解你可能会紧张,可能会不习惯。如果你说‘岑越我有点紧张,我们慢慢来’,或者‘今天人太多了我不舒服’,甚至‘我突然不想约会了’。任何一个正常的理由,我都能接受。”
“但你选择了最糟糕的一种方式,一声不吭,直接消失。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拿着冰淇淋,像个傻子一样到处找你。”
“你知道我找你找了多久吗?问了三个工作人员,差点要去广播寻人。我以为你出事了,或者迷路了,或者......”
他停住,深吸一口气:“结果你回宿舍了。很安全,很舒服,是不是?”
电话那头传来乔萤微弱的声音:“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的话,要警察干什么?”岑越说完这句,自己都觉得幼稚,但他实在控制不住,“乔萤,谈恋爱不是这样的。如果你根本没准备好,如果你觉得和我约会是一种折磨,你可以直接告诉我。我不是非逼着你和我在一起不可。”
他说完这句话,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岑越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心里的火气像是突然被冷水浇灭了。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
“就这样吧。你好好休息。”
他挂断了电话。
宿舍里,乔萤听着电话里的忙音,慢慢放下手机。
她坐在书桌前,还穿着那条浅蓝色裙子,妆有些花了,眼线被晕开一点。赵莞之推门进来时,看到她这副样子,吓了一跳。
“乔萤?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约会不顺利吗?”
乔萤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但没哭。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赵莞之走过来,看到她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发生什么事了?岑越呢?”
“我......我跑了。”乔萤的声音干涩,“他买冰淇淋的时候,我跑了。”
赵莞之瞪大眼睛,愣了几秒,然后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我的天!乔萤!你、你怎么能跑呢?!”
“我不知道......”乔萤低下头,手指揪着裙摆,“我很紧张,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我觉得我像个假人......”
“所以你就跑了?!”赵莞之抓住她的肩膀,“乔萤,听着。紧张很正常,第一次约会谁都紧张。但你不能跑啊!岑越会怎么想?他会觉得你根本不在乎他,或者你在耍他!”
乔萤不说话,只是盯着地板。赵莞之看着她这副样子,又气又急。“你给他打电话了吗?道歉了吗?”
“他打来了。”乔萤小声说,“他很生气。”
赵莞之叹了口气,拿出自己的手机:“我给宋相宁打个电话,看看岑越现在怎么样。”
电话接通后,赵莞之走到阳台。几分钟后,她回来,表情复杂。
“宋相宁说,岑越回去了,脸色很难看。他们简单聊了两句,岑越只说没事,但宋相宁说他明显有事。”赵莞之坐在乔萤对面,“乔萤,这次你真的伤到他了。岑越那个人,表面上毒舌,其实很认真。他肯定是认真准备了这次约会,结果你......”
乔萤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声音闷闷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道歉,真诚地道歉。”赵莞之说,“然后告诉他你为什么跑。不是借口,是真正的理由。你那些害怕,那些不习惯,都要告诉他。”
乔萤抬起头,眼眶终于红了:“我说不出口......”
“那你就写。”赵莞之把她的笔记本推过来,“写下来,发给他。但乔萤,你要想清楚你到底想不想和岑越在一起?如果不想,趁早说清楚,别耽误人家。如果想,你就得学会面对这些,学会沟通,学会信任他。”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宿舍里没开灯,一片昏暗。乔萤就这样一直坐着。
接下来的几天,岑越没再联系乔萤。
乔萤给他发了一条很长的道歉消息,解释了她的恐慌和逃避,没有找借口,只是陈述了事实。岑越回复了,也很简短:【收到了。我需要点时间。】
赵莞之告诉乔萤,宋相宁说岑越这几天情绪都不高,训练时特别拼,话比平时更少。
“他肯定是在闹脾气。”赵莞之说,“但也说明他在乎。要是不在乎,早就不当回事了。”
乔萤这几天恢复了平时的状态,教室、图书馆、宿舍。她把裙子收回了箱子,重新穿回卫衣和牛仔裤。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她会看着手机发呆,会在夜里醒来。
周四下午,她从图书馆出来,在食堂门口看到了岑越。他像是和宋相宁以前来师大的,站在台阶下,低着头看手机,穿着黑色的连帽衫和灰色运动裤,头发有些乱,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疲惫。
乔萤停下脚步,隔着一段距离看着他。似乎是察觉到视线,岑越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他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几秒后,重新低下头看手机,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没有打招呼,没有对视后的任何反应,就像看到一个陌生人。
乔萤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里某个地方钝钝地疼了一下。赵莞之说得对,岑越在闹脾气。而这种刻意的疏远,比直接的怒火更让她难受。
她知道这是自己应得的。逃跑的那一刻,她就该想到会有这样的后果。只是当后果真正来临时,那种失去的恐慌,比约会时的紧张更让她呼吸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