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乔萤站在法大校门口，手里拎着个纸袋，里面是岑越夸过“还行，不算太甜”的栗子蒙布朗，和一块她猜他可能会喜欢的抹茶千层。袋子边缘已经被她抠出了毛边。

她穿了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背带裙，里面是简单的白T恤，头发没扎，散在肩上。这是她能想到的，介于“刻意打扮”和“日常随意”之间最安全的装扮。出门前赵莞之转着她看了一圈，最后只说：“挺好，看着乖。记住，态度要软，话要真。”

乖。乔萤咀嚼着这个字。她从来不是“乖”的那类，只是擅长沉默和躲避。

按照宋相宁偷偷发来的“情报”，岑越这个时间应该刚从图书馆出来，习惯去西门外的便利店买瓶水，然后回宿舍。果然，没过多久，那个熟悉的身影就出现在了视线里。岑越正低头看着手机，眉头微微蹙着，是那种思考时的惯有表情。

乔萤的心跳猛地撞了一下喉咙。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转身，躲到树后，或者干脆跑掉，就像在颐和园那样，但手指掐紧了纸袋的提绳，粗糙的触感让她定在原地。

她看着他走近，在还有五六米距离时，岑越似乎察觉到视线，抬起了头。目光相撞的瞬间，他脚步顿住了，他没有立刻移开视线，也没有像上次在食堂门口那样直接走开，就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乔萤知道，他在等她开口。这是她必须迈出的第一步。

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烧红的炭上。她在距离他一步半的地方停下，一个不远不近，足以看清表情，又不会太过侵入的距离。

“岑越。”她开口，声音比她想象的还要干涩，还带着点细微颤抖。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脸上，又扫过她手里的纸袋。

“我……我来找你。”乔萤觉得这话蠢透了，不来找你难道来看树吗？她赶紧把纸袋往前递了递，动作有点僵硬，“给你带了……栗子蛋糕，还有抹茶的。不知道你想吃哪个。”

岑越没接袋子，只是看着。

“坐了一个多小时地铁，就为送这个？”

“不是……不只是。”乔萤低下头，盯着鞋尖。她必须把话说出来，赵莞之说，要真诚。“我来道歉。为上次……在颐和园。我不该那样跑掉，很糟糕，对你……很不尊重。”她把排练过的话磕磕绊绊地倒出来，“我当时……就是……很怕。”

“怕什么？”岑越问，声音近了些。他好像往前走了一小步。

“怕……怕搞砸。”乔萤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像在自言自语，“我没谈过恋爱……不知道该怎么……做。穿裙子别扭，说话也笨，看你排队买冰淇淋，突然就觉得……我像个假的。怕你觉得没意思，怕你失望，怕最后还是要搞砸……还不如，还不如我先跑掉。我知道这想法很蠢，很自私。对不起。”

说完这长长的一段，她几乎耗尽了所有勇气，头埋得更低，等待着审判。手指已经把纸袋抠破了一个小洞。

几秒钟的沉默，长得像一个世纪。她能听到风吹过树枝的轻响，远处篮球场的喧闹，还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然后，她听见一声很轻的叹息。

接着，手里的重量一轻。岑越把那个饱经摧残的纸袋接了过去。

“袋子快被你抠穿了。”他说，语气带着点无奈。“栗子蒙布朗是吧？再捏就成栗子泥了。”

乔萤猛地抬起头。岑越没看她，只是拎着袋子，转身往旁边走了几步，在路边的长椅坐下，把书包放在一边。

“站着干什么？”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下说。拿着东西站一小时地铁，不累？”

乔萤愣了两秒，才慢慢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中间隔了大概一个人的距离。长椅冰凉，但她的脸颊和耳朵都在发烫。

岑越打开纸袋，拿出那个栗子蒙布朗，拆开包装，用小叉子切下一角，送进嘴里。他吃得很慢，咀嚼着，目光看着对面的围墙。乔萤屏住呼吸，偷偷看他。

“蛋糕没被颠坏，味道还行。”他终于吃完那一口，放下叉子，转过头来看她。“乔萤，我也没谈过。”

乔萤愣住了。

“所以，”岑越继续，语气比刚才更松动了些，甚至带上了一点自嘲，“你说的那些怕，我可能没法完全理解，但‘不知道该怎么办’，这点我大概能懂。”他停顿了一下，“但我选择的方式，不是跑。是试着去做，哪怕做得很烂，像上次强行给你戴围巾，或者更早弹你脑门。”

“我知道那次很幼稚。”他扯了扯嘴角，那个酒窝浅浅地现了一下，又消失，“但我当时想的很简单：你假装不认识我，我不高兴，就想让你记住，别再有下次。约会也是，我觉得该正式点，好好吃顿饭，走一走，说说话。你没经验，我也没有。我们可以一起试着来，搞砸了，再重来。但前提是——”

他看着她，眼神认真：“你不能单方面宣布游戏结束，尤其不能用突然消失这种方式。这很不公平。”

乔萤的鼻子猛地一酸：“对不起。我保证，不会再有下次了。如果……如果还有下次，我紧张了，害怕了，我会说。我会说‘岑越我有点怕’，或者说‘我们能不能慢一点’，而不是跑掉。”

岑越看着她红了的眼眶和鼻尖，看着她散在肩上显得有些柔软的头发，还有那身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一些的背带裙。心里最后那点硬邦邦的怒气，像被阳光晒到的春冰，悄无声息地融化了，化成一片温吞的有点无可奈何的柔软。

“记住你说的话。”他移开目光，重新拿起叉子，又切了一块蛋糕，这次，却递到了乔萤嘴边。

乔萤看着嘴边那块裹着栗子泥的蛋糕，愣住了。

“看什么？”岑越语气有点不自然，耳朵尖似乎也有点红，“买两个口味，不就是为了都能尝尝？张嘴。”

乔萤下意识地张嘴，接住了那块蛋糕。甜腻的栗子香和奶油在口中化开。她嚼着，眼睛还红红地看着他。

岑越收回手，自己也吃了一口抹茶千层，然后皱了皱眉：“这个太苦。”很自然地把抹茶的那盒往她那边推了推，“你吃这个。”

乔萤看着被推过来的抹茶蛋糕，又看看岑越专心对付栗子蒙布朗的侧脸，他耳朵上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她忽然觉得，嘴里甜腻的栗子味，一路蔓延到了心里。

她拿起属于抹茶蛋糕的叉子，也切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清苦的茶香弥漫开来。

“是有点苦。”她小声说。

“那别吃了。”岑越伸手就要拿回去。

乔萤却护住了盒子：“……但回味是甜的。”

岑越的手停在半空，看了她两秒，然后收回手，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但嘴角终于弯起了一个清晰的弧度。

“随你。”他说，然后把剩下的小半个栗子蒙布朗吃完。

夕阳的余晖正好洒过来，给光秃的枝桠、灰色的围墙，和并排坐在长椅上的两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风还在吹，但已经不那么冷了。

岑越拿起书包背上，站起身，看着还小口吃着抹茶蛋糕的乔萤：“走吧，送你到地铁站。”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次，可别再跑了。”

乔萤赶紧盖上蛋糕盒子，拎起纸袋，站起来，用力摇了摇头。“不跑。”她说。

两人隔着一步的距离，并肩朝地铁站走去。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偶尔会挨在一起。走了一会儿，岑越忽然开口：“下次约会，穿你舒服的衣服就行。”

乔萤侧过头看他。他已经目视前方，只有耳廓微微发红。

“哦。”乔萤低下头，看着两人偶尔同步的脚步，嘴角也悄悄地弯了起来。

风吹过，叶子沙沙作响。

乔萤想，原来谈恋爱是这样的。不是完美的约会，不是浪漫的对话，而是两个都不太会的人，磕磕绊绊地试着靠近。会搞砸，会逃跑，会生气，但也会道歉，会回来。

她觉得，这样好像也不错。至少，比一个人站在糖人摊前，看着那些晶莹剔透却永远不属于自己的糖果，要好得多。

日子像浸了蜜的温水，流淌得悄无声息，却又处处泛起甜腻的细泡。

确定关系后的日子，并没有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们依旧隔着海淀和昌平的距离，各自上课、自习、参加活动。只是微信对话框里，多了一些琐碎的日常分享。乔萤的置顶联系人，从空荡荡变成了那个倒挂的蜘蛛侠头像。

见面频率大约每周一两次。有时是岑越训练完，顺路来师大，两人在学校后门的小面馆吃一碗豌杂面；有时是乔萤去法大附近的图书馆查资料，结束时岑越刚好下课，带她去尝新发现的糖水铺。没有精心策划的浪漫行程，大多是这些零碎的嵌在生活缝隙里的时光。

渐渐地，一些属于彼此的习惯开始成型。

乔萤发现岑越有个奇怪的偏好：吃奥利奥饼干时，他会仔细地把黑色饼干分开，然后专注地刮下中间那层甜腻的白色奶油，送进嘴里，剩下的两片光秃秃的饼干，则会被他自然推到乔萤面前。

“给你。”他语气随意，仿佛天经地义。

乔萤起初不明所以，后来发现他是真的只爱那口甜得发齁的夹心。她便也默然接受，拿起那片失去灵魂的饼干，小口小口吃掉。她发现，自己竟不讨厌这种被“剩下”的部分，甚至觉得安心。

相应地，乔萤吃东西也有自己的“毛病”。吃肉包子时，她总是小心翼翼地把肥瘦相间的馅料用筷子拨出来，堆到碗边，然后专心致志地啃那层浸了肉汁、变得柔软香甜的包子皮。对她而言，馅料太油太腻，是种负担。

第一次一起早餐，岑越看着她的操作，挑了挑眉：“暴殄天物。”

乔萤没抬头，把自己碗里的肉馅拨到他碟子里：“那你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