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越看着那堆油光光的肉馅，又看看她专注啃包子的侧脸，没说什么，夹起来吃了。后来这就成了惯例。她拨出馅，他自然接过去。有时是包子，有时是饺子，有时是馅饼。
赵莞之第一次目睹全程，眼睛瞪得溜圆，在桌子底下猛踢宋相宁，等那两人去拿调料时，她才凑到乔萤耳边，压低声音惊呼：“我的天！你俩这……一个专吃夹心留下饼干，一个专吃皮儿留下馅儿！绝配啊！天生一对儿！浪费粮食都浪费得这么互补！”
乔萤耳根微红，低头喝豆浆。心里却因为“绝配”两个字，悄悄荡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这个“绝配”的默契，在某次聚餐时，差点酿成“惨案”。
周末，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去尝一家新开的苏式汤包馆。小笼包一屉八个，汁水丰盈，皮薄馅大。乔萤照例，用筷子尖在包子上开个小窗，让热气散散，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里面滚烫的肉馅掏出来，放进岑越面前的碟子里。她做得专注，一个接一个，很快岑越碟子里就堆起了一座小小的肉馅山。
坐在对面的宋相宁看热闹不嫌事大，开始起哄：“岑越，你这‘厨余处理器’当得挺称职啊。乔萤这都第几个了？你这胃口，快赶上我了。”
岑越正跟一碗葱油拌面较劲，闻言头也不抬：“你懂什么，这是精华。你那叫猪八戒吃人参果。”
“哟呵，还护上了。”宋相宁笑得更欢，“乔萤，继续，我看他今天能吃多少馅。老板！再来三屉！”
赵莞之在桌下踢宋相宁，没踢着。
气氛被拱了起来，几个男生也跟着起哄。岑越本来没在意，被宋相宁那句“快赶上我了”一激，那股子藏在懒散下的好胜心莫名其妙被点燃了。他放下拌面，拿起勺子，对着碟子里那座肉馅山，开始发起进攻。
乔萤有点慌，小声说：“别吃了，太多了……”
“没事。”岑越看她一眼，语气轻松，“正好饿了。” 他舀起一大勺肉馅，送进嘴里，面不改色地嚼着，还挑衅地看了宋相宁一眼。
宋相宁：“行，你厉害。乔萤，别停啊，给他续上！”
乔萤犹豫着，手下动作慢了。岑越却自己伸筷子，从新上的蒸笼里夹出小笼包，手法甚至比乔萤还利落几分，破皮取馅，一气呵成，继续堆到碟子里，然后面不改色地送进嘴里。
一个，两个，三个……肉馅以惊人的速度消失。乔萤看得心惊胆战，那馅料里可是实打实的猪肉，拌着皮冻，油腻得很。她试图去拿他的勺子：“岑越，别吃了……”
岑越躲开她的手，又吞下一口，对宋相宁抬了抬下巴：“多少了？”
旁边有人帮着数：“十八、十九……快三十个了吧？光是馅！”
宋相宁也惊了：“我靠，你来真的？”
岑越没答话，只是把碟子里最后一点馅料刮干净，送进嘴里，然后放下勺子，拿起杯子喝了口水。脸色看起来没什么异常，只是咀嚼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乔萤看着他喉结滚动，把那最后一口咽下去，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那天剩下的时间，岑越异常安静。回去的地铁上，他靠着栏杆，闭着眼，眉心微微蹙着。乔萤挨着他站，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汤包味，也能感觉到他身体有些僵硬。
“难受吗？”她小声问。
“……还行。”岑越睁开眼，目光有些涣散，声音也闷闷的，“就是有点……顶。”
第二天，岑越的微信头像罕见地暗了一整天。乔萤发消息问他，快到晚上才收到回复：【还活着。但暂时看到肉想吐。】
宋相宁在群里幸灾乐祸地道歉：“岑哥我错了，真没想到您这么实在……”
岑越回了一个竖中指的表情包。
接下来好几天，岑越被迫清汤寡水。乔萤每次去找他，都会在包里塞一瓶无糖汽水。递给他时，岑越通常会拧开喝一大口，然后长长舒口气。
“以后别这样了。”有一次，乔萤看着他略显苍白的脸色，忍不住说。
岑越靠着篮球场边的铁丝网，斜睨她：“哪样？吃三十个包子馅？还不是因为你。”
“因为我？”
“不然谁给我剔那么多馅？”他理直气壮，但耳朵又有点红，“……行了，下次你吃你的，别管我。我逗宋相宁玩的。”
乔萤看着他明明不舒服还要强撑的样子，心里又气又软，最终只是把汽水又往他手里塞了塞：“嗯。”
岑越恢复胃口后，似乎把这件事当成了某种趣谈，偶尔用来怼宋相宁。他对乔萤的“投喂”也变本加厉，美其名曰“帮你找回被包子皮耽误的营养”。
他熟知这个城市街头巷尾各种不起眼却味道绝佳的小店。带她去吃凌晨才出摊的炒面子；去居民楼深处只有几张桌子、需要提前三天预约的私房菜；甚至找到一家专卖各地口味糯米糕的小推车，收集癖一样让她尝遍所有味道。
乔萤确实被喂胖了一点。赵莞之某天捏着她的脸惊呼：“乔萤！你有肉了！岑越养猪实绩+1！”
这话不知怎么传到了岑越耳朵里。再见时，他盯着乔萤看了半晌，忽然伸出手，食指和拇指轻轻捏住她的鼻尖，向上一推。乔萤的鼻子顿时变成了皱巴巴的猪鼻子。
“果然，”岑越松开手，眼里漾开恶劣又明亮的笑意，“是胖了。小猪。”
乔萤呆住，随即耳根爆红。她没什么攻击性的词汇，憋了半天，只冒出一句：“你才是！”
“我是什么？”岑越凑近，酒窝深深，故意逗她。
乔萤答不上来，气急之下，顺手抄起自己的那把蓝白格子折叠伞，用伞尖不轻不重地捅了一下岑越的腰侧。
岑越“嗷”一声，夸张地捂着腰跳开，眼睛却笑得弯弯：“行啊，学会反击了？”
从那以后，“捏猪鼻子”和“捅伞”成了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小游戏。岑越乐此不疲，在任何他觉得乔萤发呆、犯困、或者只是看起来很好捏的时刻偷袭她的鼻子。乔萤从最初的窘迫，到后来能面无表情地在他伸手瞬间就抓起手边的伞。她的反击也从最初的犹豫，变得果断精准，专捅他怕痒的腰侧或手肘。那把蓝白格子伞，成了她对付岑越的“特定武器”。
两人第一次接吻，发生在一个毫无预兆的雨天。
他们约了去看一场小众电影，散场时才发现外面春雨淅沥。没带伞，电影院的备用伞也借光了。岑越脱下外套，撑在两人头顶：“跑吧，地铁站不远。”
于是两人挤在他的外套下，冲进雨幕。春寒料峭，雨丝绵密，打在脸上凉凉的。跑过街角，岑越突然拉着她躲进一个狭窄的便利店屋檐下。空间有限，两人几乎是面对面紧贴着站在一起，才能勉强不被飘进来的雨打湿。
“歇会儿，跑不动了。”岑越喘着气，外套还举在两人头顶，形成一个更小更私密的空间。他的气息带着奔跑后的微热，混合着雨水和泥土的味道，笼罩着她。
乔萤点点头，也微微喘息。她的头发被雨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和脸颊。雨水顺着岑越的眉骨和鼻梁滑下，滴落在他的衬衫领口。两人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睫毛上细小的水珠，能感受到彼此温热的呼吸在潮湿冰凉的空气中交融。
便利店暖黄的灯光透过玻璃门漫出来，勾勒着他清晰的侧脸轮廓，雨水在他脸上留下亮晶晶的痕迹。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很专注，似乎比平时更深一些。乔萤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下意识想移开视线，却又像被什么吸住了。
周围很安静，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和偶尔车辆驶过积水路面的哗啦声。
岑越看着她，忽然低声说：“乔萤。”
“嗯？”
“我们好像……还没亲过。”
他的声音比雨声还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乔萤心湖，荡开层层涟漪。她怔住，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了起来，连脖颈都漫上粉色。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呆呆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映着慌乱的自己。
岑越也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她。然后，他缓缓低下头。
温热的的触感，轻轻印在她的嘴唇上。很软，有点凉，停留的时间很短，仿佛只是春日蝴蝶的一次驻足，轻盈得像是错觉。
乔萤睁大了眼睛，全身的感官似乎都集中在了那一点接触上。她能闻到他身上清爽的气味，能感受到他呼吸的微颤，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声音。
下一秒，岑越离开了她的唇，稍稍退开一点距离。他的耳朵红得滴血，眼神也有些飘忽，但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那个酒窝再次浮现。
“好了。”他清了清嗓子，语气试图恢复平时的随意，却掩不住那点紧绷和羞涩，“现在亲过了。”
乔萤还处在当机状态，嘴唇上残留的触感鲜明得让她不知所措。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最后只是慌乱地低下头。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温柔地笼罩着这座城市。
岑越重新把外套撑好，手臂很自然地环过她的肩膀，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笑意：“走了，再晚地铁没了。”
乔萤被他揽着，重新走进雨里。这一次，脚步有些飘，脸颊的热度久久没有褪去。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嗒，嗒，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