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前的周末,乔萤和岑越约在自习室复习,他们坐在靠窗的座位,阳光透过百叶窗切成均匀的光栅,落在摊开的书页和笔记本上。
乔萤正在整理《教育心理学》的章节脉络,岑越则对着笔记本电脑上的案例分析皱眉,手指无意识地转动那支乔萤送的针管笔。空气里只有书页翻动、键盘轻响和岑越偶尔啧一声的细微动静。
“这道题……”乔萤刚开口,手肘不小心碰到了桌沿堆着的几本书。
最上面那本深蓝色封皮的笔记本滑落,“啪”一声掉在地上,摊开了。
乔萤心里一紧,几乎是瞬间弯腰去捡。但岑越动作更快,他已经俯身,手指碰到了散落出来的纸页,地上还有一片颜色暗黄的银杏叶,和一张从笔记本扉页脱落的小小素描。
岑越捡起叶子和素描,动作顿住了。乔萤僵在原地,呼吸屏住。
岑越垂眼看着手里那张素描。铅笔线条有些生涩,但勾勒得很认真,是一个少年的侧脸,鼻梁高挺,嘴唇微抿,眉眼清朗。最引人注目的是,右耳耳廓靠近耳垂的位置,被仔细地点上了一颗很小很小的痣。画纸边缘已经有些毛了,显然经常被拿出来。
时间像是凝固了几秒。
岑越抬起头,看向乔萤。她脸色有些发白,手指抠着书页边缘,嘴唇抿得紧紧的。
“这是谁?”岑越问,语气很平常,他把素描翻过来,又看了看,“画得挺认真。高中时候的暗恋对象?”他嘴角似乎扯了一下,像是想开个玩笑,但眼神没笑,目光落在乔萤脸上,仔细看着她的反应。
乔萤感觉喉咙发干。她强迫自己移开盯着素描的视线,伸手去拿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下去,才找到声音。
“不是。”她声音有点紧,“是……以前喜欢的一本漫画里的人物。随便仿着画的,画得不像。”
“漫画人物?”岑越挑眉,手指捏着那张薄薄的纸,“哪个漫画?人物耳朵上还有颗痣,设定挺细节。”
“忘了。”乔萤垂下眼,伸手去拿那张素描,“很久以前看的。”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碰到纸页时,岑越却把手往后撤了撤。乔萤动作停住,抬眼看他。岑越也看着她,那双总是带着点锐利笑意的眼睛,此刻显得平静而深。他没追问,只是又看了看那张素描,然后,很轻地笑了一声。
“行吧。”他把素描和那片银杏叶一起递还给乔萤,语气恢复了几分随意,甚至刻意带上点调侃,“画得还行。放心,我度量没那么小,不至于跟一张高中时候的漫画仿画吃醋。”
他说着,还对她眨了眨眼,那个酒窝若隐若现,仿佛真的只是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但乔萤接过那张纸时,指尖微微发抖。她不敢看岑越的眼睛,怕里面有什么她无法承受的东西。她迅速将银杏叶夹回笔记本,拿起那张素描,却没有重新收好。
她看着纸上那个熟悉到骨子里的侧影,那颗她曾偷偷凝视过的小痣。许多画面在脑海里翻涌:叔叔客厅的阳光,蝉鸣,那句“好好读书”,昌平校园里的银杏树,掌心贴在树干上时荒唐的悸动……
秘密之所以是秘密,就是因为它见不得光。而光一旦照进来,要么让它消散,要么让它灼伤现在的生活。
乔萤几乎没有犹豫。她走到自习室角落的垃圾桶边,手指一松。那张轻飘飘的素描,打着旋儿,落了下去,淹没在几张废草稿纸和空饮料瓶之间。
她走回座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笔记本合上,塞进书包最里层,动作干脆。
岑越全程看着,没说话。他转着手里的笔,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回电脑屏幕,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接下来的时间,乔萤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纸团扔进垃圾桶的那一幕,在脑海里反复回放。那不仅仅是秦越的画像,那是她整个少女时代小心翼翼收藏起来的月光。如今,月光被她亲手揉皱、丢弃,像在否定过去十几年的自己。
晚上回到宿舍,乔萤洗漱完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她拿起手机,拨通了叔叔的号码。电话响了几声才接,乔建新那边有点吵,像是在外面应酬。“萤萤?这么晚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没有,叔叔。”乔萤声音很轻,“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我谈恋爱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乔建新提高的声音,带着惊喜和笑意:“真的?好事啊!对方是哪儿的?同学?人怎么样?”
“不是,是法大的。”
“法大?”乔建新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怀,“这么巧!哎哟,跟你小舅舅还是校友呢!缘分,真是缘分!人稳重吗?对你好不好?什么时候带回来看看……”
乔建新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地问着,乔萤听着,偶尔“嗯”一声。窗外的北京,春夜微凉。远处有隐约的车流声。
她闭上眼睛。素描扔掉了。电话打过了。有些东西,该留在过去。有些人,该走向未来。
那天晚上,乔萤睡得并不踏实。梦里反复出现垃圾桶,那张素描在黑暗的桶底凝视着她,然后被无数废纸淹没。
第二天是周日,她鬼使神差地又去了那家自习室。或许是想用熟悉的环境让自己安心,或许只是无处可去。还是靠窗的老位置。阳光依旧很好。
她刚坐下,就看见保洁阿姨拿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正在和隔壁桌的另一个阿姨小声说话。文件袋里,赫然是那张她昨天扔掉的素描。
“……你看这画,多细致,这男孩子画得真俊。”捡到画的阿姨指着素描,“肯定是哪个小女生不小心丢掉的,画了那么认真。我打扫时看见掉在垃圾桶边上的纸堆最上面,还好没弄脏。放失物招领那儿几天,没人认领我再处理掉。”
“是啊,现在小姑娘心思细着呢。”另一个阿姨附和。
乔萤僵在座位上,心跳如擂鼓。连一个陌生人都能看出的珍重,她却试图当作垃圾丢弃。在阿姨转身准备离开时,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站起身,走了过去。
“阿姨,”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那张画……好像是我的。我不小心弄丢了。”
保洁阿姨回过头,打量了她一下,脸上露出和善的笑容:“是你的呀?我说呢,画得这么好,丢了多可惜。拿去吧,下次可要收好了。”
乔萤接过文件袋,低声道了谢,逃也似地坐回座位,将文件袋迅速塞进书包最内层,拉上拉链。
动作做完,她才感到一阵虚脱般的无力。她不是已经决定向前看了吗?不是已经告诉叔叔自己恋爱了吗?为什么还要捡回来?
她给自己找理由,只是留作纪念。纪念一段无疾而终的少女心事,纪念那个曾经仰望过的身影。与现在无关,与岑越无关。这只是她过去的一部分,她有权利保留一点过去的影子,仅此而已。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她却觉得心里某个角落,又被昨晚匆忙掩埋的东西,悄悄顶开了一道缝隙。
六月的北京已经有了暑气,阳光斜斜地照在师大东门外的人行道上。乔萤站在梧桐树的阴影里,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叔叔乔建新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萤萤,我到你学校东门了,穿灰衬衫那个。】
远远地,乔萤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乔建新站在校门旁的宣传栏前,穿着浅灰色 polo 衫,深色西裤,手里拎着个黑色的公文包,正仰头看宣传栏里的优秀学生照片。
“叔叔。”乔萤走过去,轻声喊道。
乔建新转过身,脸上立刻堆起笑容,眼睛眯成两条缝:“萤萤!”他上下打量她,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北京这地方,吃东西不如家里顺口......”
“没有,挺好的。”乔萤打断他习惯性的唠叨,目光落在叔叔手里拎着的一个印着上海某老字号logo的纸袋上,“您怎么突然来北京了?”
“出差!谈个合作,顺路来看看你。”乔建新把纸袋递给她,“你婶婶让带的,说你想吃这个。”
乔萤接过,纸袋沉甸甸的。“谢谢婶婶。”
“跟我还客气啥。”乔建新又看她一眼,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对了,你上次电话里说谈恋爱了,那小伙子呢?今天能见见不?”
乔萤的手指收紧:“他......今天可能有事。”
“有事也得吃饭嘛!”乔建新摆摆手,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这才四点多,你给他打个电话,晚上一起吃个饭。叔叔请客!好不容易来一趟......”
话没说完,乔建新的目光忽然越过乔萤的肩膀,停住了 ,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乔萤顺着他的视线回头。
岑越正从马路对面走过来。他今天穿了件纯白色的短袖T恤,正中间印着一个蜘蛛侠图案,红蓝配色在白色底上很扎眼,下面是条浅灰色的运动短裤。头发有些乱,像是刚睡醒随手扒拉了几下,额前几缕碎发搭在眉骨上。他手里拎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冰镇可乐和几个独立包装的巧克力派。
看见乔萤,他脚步顿了顿,目光扫过她身边的乔建新,眉毛微挑。
乔萤站在原地,感觉脸颊开始发热。她看着岑越走近,蜘蛛侠图案随着他的动作在T恤上微微起伏。
“乔萤。”岑越在她面前停下,先叫了她一声,然后转向乔建新,点了点头,“叔叔好。”语气自然,没有刻意热情,但足够礼貌。
乔建新脸上的笑容更盛了,他上下打量着岑越:“你就是萤萤的男朋友?岑越?”
“是。”岑越应道,把手里的塑料袋换到左手,“乔萤说您今天过来。”
“对对对!出差,顺路!”乔建新伸出手,岑越空着的右手和他握了握。“小伙子挺精神!法大的?”
“嗯,民商法。”
“民商法好啊!实用!”乔建新松开手,目光还黏在岑越脸上,“多大了?北京本地人?”
“二十一。家就在海淀。”岑越答得简短,转头看了乔萤一眼。她正低着头,盯着自己帆布鞋的鞋尖,耳根是红的。
乔建新一拍大腿:“海淀好!教育资源好!你父母做什么的?”
“都在体制内。”
“体制内稳定!太好了!”乔建新眼睛发亮,像是挖到了宝藏。他忽然想起什么,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来来来,站近点,叔叔给你们拍张照!发给你婶婶看看!”
乔萤猛地抬起头,看向岑越。岑越也看着她,嘴角很轻微地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叔叔,不用......”乔萤试图拒绝。
“要的要的!你婶婶特意交代了,要看看小伙子长什么样!”乔建新已经打开手机相机,后退两步,找着角度,“岑越,你把手里袋子先放地上......对,站萤萤旁边,近点!”
岑越把塑料袋放在脚边,挪到乔萤身旁。两人之间隔了大概半个人的距离。乔萤僵硬地站着,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只能抓住背带裙的带子。
“笑一笑!自然点!”乔建新举着手机指挥。